写在父亲去世三周年之际
早想写点东西纪念逝去的父亲,几年的拖沓和懒散而欲言又止,加之辍笔多年愈发愚钝唯恐写不出如华文章而贻笑大方等,懒散和犹豫中不觉父亲三周祭日已至,责任和使命迫使我不得不提起久违了且早已锈蚀了的笔来做点文字,以此来追忆逝去的父亲。
父亲出生于耕读世家,虽未就读过正规学堂,但自幼受父兄影响而略通文墨。中共建政后,政通人和,百废待兴,各行各业都急需大批有知识有文化的建设人才,由此,教育和文化事业被提到了重要的议事日程。父亲就是在这种形势下完成了由农民到教师的完美升华并终此一生。父亲当年回忆道:由于没有接受过正规的师范教育,初做教师时异常的艰苦,通常是他自己晚上自学,白天再去教学生。周末和寒暑假还要徒步几十里到县城里的师范学校去学习,通过正规的培训和系统的学习来提高自己的业务能力,通过阅读大量的典籍来加强自己的知识储备,通过涉猎大量的文献来丰富自己的内涵,很短的时间便使自己的业务水准和知识层级完成了质的飞跃。在那个信息闭塞典籍奇缺的年代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都说父爱如山,儿时父亲对我要求较为严厉,这如山的父爱当时并没有太多的体会到,而真真正正能体会到的却是父亲的学识渊博的象大海一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能够非常专业又完美地解答我提出的任何问题,那时曾我偷偷地翻阅《十万个为什么》去核查父亲的解答,得到的结果是几乎无误,着实让我佩服的五体投地。这也是我儿时引以为豪的一件事,那就是我的父亲与众不同,他敏而好学,知识渊博,谈吐不凡,几乎就是完美的化身。及至若干年我完成学业后就更惊诧于父亲对文学、史学、哲学乃至于自然科学的理解能力,不能不说这是个奇迹,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但父亲做到了。前时和舅舅及表弟等人谈及此事,大家由衷敬佩之余莫不啧啧称奇。
父亲一生尊重知识,重视教育。也许是职业的特点,无论贫富贵贱,无论远近亲疏,无论是精神的还是物质的,只要学生在学习方面有需求,父亲定会倾力相助,看到自己的学生有所成就是父亲最欣慰也是最享受的事,以前经常听父亲无比自豪地说:某某是我的学生,某某做学生时如何如何等。文革时期村里住进一家走五七路线的下放户,夫妇两个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初到不适应也不习惯农村生活,是父亲给予很多指导与帮助才使二人的生活逐渐安稳下来,我想抛开父亲乐于助人的本性,更多的应该是缘于他对知识及知识分子的尊重。父亲更重视对子女的教育,我们姐弟六人年龄相差很小,几乎同时上学,虽然当时费用较少,但同时供六个学生对收入菲薄的父亲来说的确是个很大的负担,更何况为了丰富我们的的阅历、拓宽我们的视野、让我们及时了解外部信息,还订阅了大量的报纸、杂志、科普读物以及辅助工具书籍,这也是一笔很大的开销,至今仍能记起夜幕降临后我家所有人都在秉烛夜读的学习盛景,这样浓重的教育氛围在当时不要说农村就是在城市也并不多见,的确称得上是奇观,在外人看来简直就不可思议,非议也就纷至沓来,乡人都认为得不偿失,但父亲都不予理会,在这方面的投入始终没有吝啬过,我等六人甚幸,今生得益于此,虽无卓著建树,但受益终生,此父亲之功德所致!
父亲一生恪守信念,爱岗敬业。父亲有着鲜明的个性和坚定的立场,对他所从事的事业无限热爱也无比忠诚,只要党国需要他会倾其所有也会义无反顾。韩战爆发他可以抛妻舍子投笔从戎,家乡需要他也可以放弃优越的待遇返乡执教,事业需要他可以不计个人得失,在那个一穷二白的的年代,仅凭一己之力建立了两所学校,改善了师生的工作和学习环境,为当地教育事业的发展做出了极大的贡献。在我的记忆里父亲很少在家和我们一起过除夕,因为除夕之夜他要在学校值守,他的事业在那里,他的心也就长在了那里。母亲回忆说当时条件不好,不要说手表,就是挂钟家里也没有,只能用阳光投射到窗上的影子划道子的土办法来计时,就是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父亲也从没有因误时而耽误工作,不能不称之为神奇,这一切皆缘于对信念的恪守和对事业的忠诚,实乃我等楷模!
父亲一生豁达开朗,乐于助人。父亲虽称不上开明绅士,但他耿直达观的品行以及刚正不阿的气节在家乡赢得很高的赞誉。所以在处理一些家庭矛盾和调停一些邻里纠纷时父亲总是得心应手,由于从未有失公允,往往会令双方满意,至今家乡人提及仍津津称道。父亲也会尽其所能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同事和乡亲,小时候经常会有一些老人住到家里来,后来才知道并不是来走亲戚的,而是由于各种原因暂时回不去家的老人寄居在家里,父亲会象对待亲人一样的招待他们,此举不仅使这些老人深受感动,也让这些老人的子女对父亲感激涕零,从而使 其对待老人的态度发生了极大的转变。还有父亲早年的同事,落魄到了无人搭理的境地,来到我家父亲依然会待如上宾。对待一些老军人及孤寡老人父亲都会想方设法给予必要的关照。对街坊四邻以及众多乡亲父亲总是有求必应,我脑海中经常会浮现一组画面:低矮的茅草房里,昏暗闪烁的油灯下,父亲端坐在炕桌前正耐心地给乡亲读着来信写着家书,炕沿上坐着一排等待的邻里和乡亲。这既原始有温馨,现代人无法想象也无法理解的场景深深地刻在我的记忆深处而挥之不去,此亦折射出父亲重情重义乐于助人的善良本性!
父亲一生坦诚大度,敢于担当。父亲无论对待同事还是对待亲朋都有着坦荡的胸襟和宽容的气度,少见他与人争执更没见他爆过粗,遇到的矛盾和问题都会在心平气和的氛围中得以圆满解决,也常常会使对方对其更加恭敬。应该说这主要是得益于父亲的宽容与大度。父亲一生经历过数次政治运动,在那种令人窒息的高压政治环境里很多人都难独善其身,不经意间的一件小事就可能招致飞来横祸,让你家破人亡,所以每个人都在竭尽全力的自保,自保的方式五花八门,推诿责任、揭发检举、嫁祸于人等等手段应有尽有,亲人反目骨肉相残的事比比皆是,简直是触目惊心,厄运也曾降临到父亲头上,但他从来没有连累过任何人,甚至还会为减轻他人所谓的罪责而代人受过,这在当时实在是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决心,也许是父亲的出身和历史比较清白,也许是是父亲的军人履历在当时还比较过硬,也许是父亲在当地有着很好的人际关系,每次他总能幸运地化危难于无形,我想更多的也许是父亲的果敢与担当感动了上苍吧!
父亲一生吃苦耐劳,热爱生活。父亲自幼务农,这段农耕经历使他与传统的知识分子有着非常明显的区别,走上讲台他是位出色的教师,走进田间他又是一位地道的庄稼把式,在我的记忆中父亲好像就没怎么离开过庄稼地,计划经济时期粮食紧缺,工作之余父亲就带着我们开荒种地以补贴家用,包产到户以后父亲更是把自家的责任田打理的井井有条,家里柴火不够烧,父亲就会拖着术后尚未回复的病体去甸子里抠树根,到了夏秋季节每天都会去河边夜钓弄些鲶鱼来给家人打牙祭。至今仍能感受到夕阳下和姐姐们肩挑背扛着父亲抠出的树根欢天喜地地踏着皑皑白雪走在回家路上的那份喜悦,也会浮现父亲穿着灌满河水的水靴,扛着一捆鱼竿,手里提着一串鲶鱼走在晨光中的情景,这些现在看来是一幅多么美丽而富有诗意的田园画卷,可当时的父亲却要付出多么大的辛苦,这些繁重的体力劳动他喊过累但从来没叫过苦,父亲曾说过他最大的乐趣就是与自然为伍与植物作伴,现在看来除却父亲与生俱来的吃苦耐劳的本性以外,更多的是父亲深知自己肩负着养家糊口的艰巨使命,除却他享受成果乐趣自然的爱好以外,更多的是他对家庭及亲人的爱以及对生活的热爱!
我的父亲是一位平凡的父亲,可他着实是一位不平凡的父亲。
我的平凡而又不平凡的父亲于二〇一二年八月二十七日早晨六点三十分走完了他八十二年的人生旅程。
酣睡中的我被大姐急促地唤醒,懵懵懂懂地来到父亲病床前。此时的父亲已经神志不清气若游丝,半张着嘴,只有舌头在微动,仿佛要说什么而又说不出,我意识到已经到了诀别的时刻了,拉着父亲的手懦懦地把他真实病情说给他听,寄希望他能了解他自己真实的病情,能理解我错误地决定为他手术治疗的良苦用心。然而,枉然,一切都是枉然,父亲不会听到,也不会了解,更不会理解了,父亲走了,父亲就这样走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拉着父亲渐渐变凉的手,忽然产生了余秋雨先生诀别他父亲时同样的感慨,那就是几十年来没曾与父亲这么近距离接触过,更没有正式地握过手,这的确是我们父子一场最大的遗憾,只是在这最后诀别的时刻才拉住他为我们劳作一生辛苦一生的手,然而怎么也拉不回,怎么拉不回我即将驾鹤西去的父亲了。
三天后,二〇一二年八月二十九日,百年不遇的强台风登陆东北平原,随之带来了一场罕见的特大暴风雨,我想可能是父亲的离世感天动地了吧,老天让暴风雨荡涤一下天空清洗一下大地,把一份少有的清馨与洁净带给逝去的父亲。就是在这样一个早晨,避开了暴雨过后的泽国,沿着父亲生前经常走的外环路,送走的清白一世辛苦一生的父亲。
仅尊母命,父亲的骨灰一直寄存在殡仪馆的骨灰堂里,三年来,一直忐忑不安,时刻惦记这件未了事,想早些安葬父亲,让他老人家入土为安,早些确定归宿,以了却我等心愿,只是墓园的选取一直犹豫不决,后经反复遴选与论证,征得母亲同意,于父亲去世三周年祭日当天将父亲安葬在月坤山公墓。也许冥冥中自有安排吧,也许是父亲与这里有着很深的缘分,父亲生前最后一次出游就是在这附近的水库边,关于自己的后事安排没留下任何嘱托的父亲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最后的归宿竟会是这里,父亲一生钟情山水迷恋自然,相信这里的环境与景致能够些许满足父亲的这个愿望吧!
安息吧亲爱的父亲!
于 二〇一五年八月二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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