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生命中最后的四十八小时
妈妈生命中最后的四十八小时
还没有来得及观察一下四周,身边的手机突然响了,看到电话显示是‘ICU护士站’,我猛的反映过来,我现在阜外医院,昨晚是我在楼下的车里值班。电话里传出“你是胡贵珍的家属吗,病人危急,赶快上来”,我来不及询问什么,但心里隐约有一种不详的感觉,怎么这种时候鞋也找不到了,带着满目倦容三步并两步跑上楼。
妈妈病房的灯通明,医生护士有七八个把病床团团包围着,打针的、输氧的、量血压的……,一个女医生走过来说:通知其他家属吧,病人可能不行了。我执着的认为不可能,妈妈已经经历了几次这样的危急时刻,在人民医院和前几天的阜外医院最后都转为平安,怎么可能就不行了呢。生命监视器显示的心跳61;血压95/58;血氧81;呼吸33,虽然指标不是很好,但是前几天也出现过这样的情况。我想再观察一会儿,爸爸已经禁不起再刺激了。我希望老天能帮我一下,让妈妈的病情转好,全家平安。
我紧紧盯着生命监视器,摒住呼吸,全身的肌肉紧绷,希望时间能够停在那一刻。无情时间还是一分一秒的过去,随着医生的抢救,妈妈的各项生命指标没有任何转好的迹象。5点16分。生命监视器的心跳从几十下突然变成一百五十多下,心跳的幅度明显减小;血压紊乱,数字乱跳,很难看清楚具体数值。医生一阵慌乱,抢救的动作幅度明显加大,我心里很紧张,有想上厕所的感觉,这种景象从来没有经历过,心里想着:到了通知爸爸、哥哥和妹妹的时候了,否则我们都会留下终生的遗憾。
由于ICU病房里的手机信号非常不好,我想找一个既能打手机又可以看到生命监视器的地方,试了几个位置都不行,慌乱中我看到了妈妈心脏停止跳动的准确时间:5点19分原本很快很小的心脏跳动突然成为一条直线。好几个夜晚值班医生在妈妈身边忙碌着,我喊道:“心跳没有了,仪器是不是没有接好?”“按压心脏”“人工呼吸”“动作再大一点”“快去打电话”,好像每个人都在发号施令。
我跑到病房的走廊里打电话,像是在喊。
我回到了妈妈的病房,前后约有十分钟。医生还是在抢救,生命监视器的各项指标显示正常了许多,我嚷道:指标都有了。医生告诉我,目前生命没有接续迹象,病人的许多脏器衰竭,抢救一秒都不能停,一停下来各项指标就都没有了。我走到床边,握住妈妈的手,能够感觉到温热的体温,我知道,这个时候妈妈的思维一定是清楚的,我对妈妈说道:“妈妈,妈妈,我是erde,我在呢,你可要坚持一下,咱们家不能没有你,我不能没有你”。
我知道,我的话妈妈是听的进去的。前天曾经预演过……
6月2号阜外医院下达了妈妈的病危通知书。清晨,我取消了当天全部的活动,接上爸爸一起到了阜外医院ICU病房。妈妈的病情很不好,呼吸困难,血氧含量很低,谈话中妈妈说:“人不会老活着,多重要的人也有一天会死,我都80了,可以了,我很满意了……”。我非常伤心,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愿意让妈妈看到。我隐约感觉到:妈妈累了,她说这番话好像想放弃什么。我告诉妈妈:你的生命不仅仅属于自己,家里没有了妈妈,家就会散了,没有了。今年的5月22号我的生日,由于你在医院抢救,所有的人把我的生日都忘记了,这样的事妈妈在家时从来没有过。咱们家里需要你;爸爸需要你;我们需要你。我看到妈妈眼里含着泪花,紧紧抓着我的手,说:当妈妈的用草绳可以拢住一个家(大意),这是妈妈的责任,妈妈的作用很重要。这几天孙辈的有升职、有加薪,咱们家又要添人口了,我非常高兴,还没有活够,还要好好活下去。她让护士取了一片硝酸甘油放在嘴里,高兴的对我笑了笑。重新寄托了生命的希望。
妈妈的手没有任何的回应,但我深信,妈妈一定听到了我的声音。“妈妈你坚持一下,爸爸已经在路上,一会儿就到”。我努力感觉着妈妈的任何一丝细微反映,妈妈依然平静。妈妈平静的让我揪心,6月2好下午也是同样的一番话,妈妈的反映却很激烈。
6月2号下午,一天多没有吃饭的妈妈还在吐,生命体征很不正常,我感觉妈妈妈妈的身体可能熬不住了。中间我接了一个电话,妈妈问我是不是单位很忙,又说:我没什么事,你们都去上班吧,有空再来看看我。我表示想把家里出差外地的几个小字辈叫回来,妈妈反映强烈,两只手激烈的摆动着,说:不要;不要,他们很忙,正是要上进的时候,你也走;走!
我走出病房,回头看到妈妈吃力的扭头望着我离去的方向。
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妈妈还是只想到我们工作、事业、进步,还是没有自己。我从妈妈目送我离去的眼神察觉到,她现在十分渴望亲情。犹豫中,我把给女儿的短信变成了群发,“女儿:赶快回来吧,奶奶在阜外医院病情严重,命悬一线,再晚就再也见不到了。”我在内心默默祈祷孙辈儿女的到来,会有奇迹的发生。
妈妈的手依然没有任何的回应,只是潮湿的手心慢慢变的没有了湿气。紧张中,氧气罩慢慢从妈妈的脸上脱落。我帮妈妈扶了一下氧气罩,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眼前出现了昨晚的一幕。
昨晚十点多钟,护士电话叫我来,让我做做病人的工作,告诉我说病人不配合治疗,拽掉氧气罩,不能喝水偏要喝,不给喝水就发脾气。
妈妈在病床上一定听到了护士的抱怨。
其实我真的很理解妈妈,妈妈现在心力衰竭、胸闷,脸上捂着一个氧气罩,几天下来,眼角、下颚、颧骨磨得渗血,她期望拽掉氧气罩能够呼吸到新鲜空气,使得这一切都可以缓解。在氧气罩里用嘴在呼吸,嗓子干那!她想喝点水润润嗓子。“病人的这一点要求你觉得很过分吗!”我对护士喊道,我眼里含满了泪水,护士委屈的坐在值班台旁。
我走到妈妈床边,一边握着妈妈的手,一边安抚着妈妈的额头,告诉妈妈她现在有五瓶点滴药液在输入,经计算,尿液排量只有输入量的60%,肾功能不支持水进入身体,现在主要的是要排尿。你的身体不缺水,口渴是用嘴吸氧造成的嗓子干。妈妈抬头看着我,嘴唇在动,我仔细辨别着“我可以舔一舔吗”,看着妈妈渴望的眼神,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大声说:可以!可以!
护士同意我用瓶子盖倒了一点水,妈妈吃力的伸出舌头舔了几下,妈妈干裂的嘴唇就像我小时候冬天的手背。水洒在了被子上,妈妈看着我笑了笑。
我告诉妈妈现在的血氧含量指标只有83,过低的血氧含量会使身体的其他脏器因缺氧而衰竭,必须要戴好氧气面罩吸氧,血氧指标才可能上升,才能扛过这几天。妈妈紧紧抓着我的手,拉着我的手背靠近了自己的眼睛,眼泪从脸颊落了下来。一年里第五次住院了,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妈妈流泪。妈妈对我说:“叫护士给我戴上氧气罩吧,我不动它了”。在这一刻,我的全部控制力崩溃了,眼泪毫无遮拦的涌了出来,快步跑进水房,大声的哭出声来,这骤然出现的哭号,惊动了送水的大姐跑来看。
医生们还在抢救着,妈妈的手依然没有任何的回应,只是感觉到温度在慢慢降低。医生让我催一催为什么其他家属还没有到。
我打电话回来,感觉到妈妈手的温度又低了一些。难道昨天晚上我离开以前妈妈说的话会成为她一生的最后一句话吗:“我这没事,你也回去休息吧”。我不敢往下想。
‘家属来了’,一个护士向病房里喊了一声。我身体软了下来,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扶着病房门呆呆的站在那里。
终于可以离开一下去上卫生间了,进去了才知道其实什么事都没有。
再次回到妈妈的病房门口,哥哥用肩膀碰了我一下,轻声说:停止抢救了。对这迟来的噩耗我毫无反应。
erde 2011.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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