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恩母亲
母亲1917年2月3日(农历正月十二)生于城南约一公里的大庄头村,后统称北庄。 祖父少时因家贫远出家门到固原学做生意,祖母逝后,因为家境破败,父母结婚只好在李家坡老舅家完成,婚后随即去了固原。在固原,一方面面对继母与一父两母的兄弟关系,母亲免不了要受继祖母的虐待,父亲便想着回合阳为长远之计。当我三岁(1940年)时便让父亲带着母子二人回到合阳安家务农。
回来后面对着破败不堪的家庭重建母亲起了不可替代的作用。白天农活又家务,晚间油灯下做针线,六个子女的养育是他最大的负担,为此父亲还雇用了保姆,常年一个雇工。
解放后土地改革被定为地主,大部分土地、财产被分,其中自然包含着母亲的汗水、心血与辛劳,对此,她只能泪往肚里流!
1957年父亲被工作组整得含冤而去,在一次公社召开的群众大会上,母亲被提前通知到会,当主持人点“四类分子”名时,母亲站了起来,当问及父亲时,母亲答“死了”,主持人坐在那里,手臂撑着头,思考片刻,便让母亲站到前排四类分子队列,就这样轻而易举、不明不白的将“地主分子”帽子转戴在母亲头上,被列入另册,打翻在地。这就是政策,真是为所欲为,轻率又荒唐啊!
少年丧父(母),中年丧夫(妇),晚年丧子,是人生三大不幸。母亲与我们都占其一。仅此一点对母亲就是致命打击,足够她受了。且不说莫须有的飞来横祸!
从此,一位一字不识,勤劳本分,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便失去了自由,被管制起来,失去人身自由,在家要劳役,外出必请假,还要受某些村干部的训斥责骂。打扫巷道长达两年之久,酷夏、严寒无休止,大雪纷飞不许停,母亲很自尊,尽管自己就属于劳动之家、热爱劳动,但对这种侮辱性劳动非常抵触、又无奈,也是任何有尊严的人无法接受的。所以总是赶天明人们都还没有起床就早已完成自己的劳役任务,不愿让人看见。除此,还要给公社拆洗被褥,特别是村上个别干部甚至将自己家的衣被也交给母亲拆洗。开会要站端立正,稍有不慎便遭训斥,女儿蕊萍曾亲眼看见某村长踢她婆的脚,嫌没并拢站端,心里气愤又难过。有一次明明是被通知开会,母亲与其他两位遭同一厄运的妇女远坐在一个角落,这位村长看见,竟然恶狠狠大骂:“今天是一个干净的大会,四类分子滚出去!”赤裸裸的人格凌辱!芝麻官位,年龄不大,竟如此不识长幼,举止粗鲁,出言污秽,可见其教养之差,品德低下,实在是他个人、家庭及社会的耻辱与悲哀!有人同情的说:真是人瘪了狗都欺负!
那时,无论哪里有集市都要母亲去示众或陪庄,每次去龙王庙,家在附近李家坡的老舅都十分关切的去看望,完了,便叫去他家吃饭,安慰、宽心!每次母亲一旦外出,弟、妹们无不悬着一颗心,生怕她又遭什么罪!
据二妹灵芳回忆说母亲在水利工地住在一个土窑洞,他去看望时母亲坐在只铺着半个麻袋片的土炕上纺棉花,心里一阵寒酸,眼泪禁不住夺眶而出。
舅父曾多次怪怨母亲没有将此遭遇告诉他,十分生气的说:“咱家是贫农,我又是共产党员,党家的人嫁给曹家,而且只是一般妇女毫无劣迹,凭什么遭这般罪?”但是生米做成熟饭,在那淫威横行的年代是没有回旋余地的。
文化大革命打、砸、抢、抄,“破四旧”中,一伙人到家便翻箱倒柜,不论谁的什么东西,只要喜欢就随便拿,母亲的箱子被洗劫一空,连一把扫炕笤帚居然也能看上,一掠而走。“妇联主任”抱着一捆母亲自织的土布及裙子等喜气洋洋的走出大门时,被时任村长的曹满盈挡住问道:这怎么能算“四旧”?她只好又送了回去。甚至连老伴与弟媳结婚时陪嫁的耳环、手镯、戒指以及桌上摆放的镜框等都无一幸免。据老伴回忆说她是被特意打发到地里做活时被抢的,回来时家里已被翻得乱七八糟,破纸箱也被拆开,连她给劲松、育松做的小背心都拿走了。耳环是父亲当初做媒时让她借给那位当嫁媳妇的,后来就是因她知底而偷走的,坏透了良心。特别不解的是我上卫校时保存在箱子的六本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保卫延安》《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儿女英雄传》《铁道游击队》方志敏烈士所著《可爱的中国》还有一套父亲给我两本厚厚的《词源》也被抢走,株连全家啊!真令人匪夷所思,滑稽透顶!这一切既无登记,又未公布,最终均没了去向,尽被哄抢者攫窃为私有了。这些人在那乱世年代,飘飘然、疯狂起来,自认为升官、“发财”的机会已到,动作起来了。而且把这一切强盗行为都推给“上面的政策”或“大局”,分明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心怀一己之私罢了。只能充分暴露出他们的本质而已。对比曹春元,曹满盈,赵振中,同样都当过村长,为什么能够那么正直、本分,有分寸的把握政策,没有那份恶气呢?
20多年的管制与欺凌,在极其困难、既无社会地位又没吃没穿的情况下,养育着大小六个子女,并且一个个完成了他们的婚嫁,可以想见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场景,一切都是将就再将就,简陋再简陋,清芳结婚时的陪嫁脸盆架是我在铜川找匠工与木材作的,带回家与在家的简陋箱子一起由我自己凑合着刷了点漆,十分粗糙。父亲逝后穿的部分寿衣都是旧的,棺材是借老舅的。礼仪招待更不必说了。平日生活真正是吃糠咽菜 凡能吃的野菜都用来充饥,甚至连棉花籽也不放过。已被折腾得体无完肤,一贫如洗的家,连常用的挑水扁担都要借人的。八零年回来看到、听到这一切,令人心寒。
母亲常在回忆这段艰辛经历时不无感慨而难过地说:“哎…你爸死得实在好,躲过了一劫,不然,光在水利工地背石头他都受不了,非整死在那里不可,且不说吃的了,最终还是一死,迟死不如早死,也再不受那般罪了”。说的我们一阵心酸。
极左路线、十年文化大革命真正是一场大浩劫、大灾难。残酷的阶级斗争,无法,无情,无义,全国千千万万无辜者均程度不同地遭此厄运!尽管如此,母亲却常安慰儿女:“日子就过这个胶结劲儿,才有意思”。这句话经常在我脑海里回旋,品味无穷。它虽出自农妇之口,却有着深刻的含义,完全是她个人经历中的真切感悟。既是一种无奈,也表现出战胜困难的决心与乐观情绪。她在教育儿女顽强面对,自立自强,淡薄名利,正直做人!
正当打扫巷院已将两年之际,一天又通知母亲他们到公社开会,不过这次与以前每次开会不同,没了那份恐怖紧张气氛,变得轻松、平和许多。一位公安模样的人讲话说:向你们报告一个好消息,从今天开始把你们头上的帽子统统摘掉,地位与大家一样,可以自由自在地过自己的日子了,现在回去吧,祝贺你们!母亲获此消息真如拨云见日,内心无比高兴。20年冤情从此结束,回到自己应有的位置,不再受人欺凌了!但她却不知这是“四人帮”被抓,邓小平复出,结束了残酷的阶级斗争与十年文化大革命的福音。
母爱是天生自然的、纯真善良的,谁都有母爱,谁都是母亲身上的一块肉,记得父亲逝后我在卫校还有一年时间,尽管国家补贴学费,伙食费,但其他一切费用还要自己承担,返校没钱,母亲深知探求知识的重要性,让我继续完成学业,压缩了其它开支,将她个人仅存的十块银元给了我,在西安东大街换了十元人民币,那时钱还管用,只买些牙膏、肥皂之类,硬是支撑到毕业工作分配。我拿走这些钱内心揣测不安,一直在想:父亲走了,母亲领这一家人该怎样度日?
自从婚后到省卫校上学、铜川工作,母亲一直与月肖陪伴生活在一起,和谐相处,互相照料,共度艰辛长达20余载。七十年代干部政策生硬,夫妻两地分居无法解决,尤其受家庭成分影响者更甚,只能潜心工作为人民服务。加上经济条件的限制,除了书信,来往很少,显得十分冷淡。给家庭和睦及个人生活造成极大的消极影响,传言很多,认为我要离婚,月肖更是痛苦,母亲对此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一方面给予体贴,另一方面克服被管制的困难,请假亲自送月肖到铜川,对我的触动很大。此后我除了争取多回家,月肖也几次带着孩子去了铜川。
尽管父亲在世像亲兄弟一样给予二叔父一家全方位的支持与照应,付出了不少代价,这对一般农村妇女来说都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情,但母亲从未表现出抵触与不满情绪,却秉承父亲的遗志与堂弟一家关系处理甚好,来往密切,他们家无论大小事都来找母亲商量,记得我从铜川回来不久的一个春节,已经年迈多病的叔父竟然来家跪地叩头给母亲拜年,我当时颇觉诧异,弟给嫂叩头很少见,但这足以表明他对母亲的尊重与感激之情,也从侧面反映出母亲的大度与包容风范。五组党广荣老人曾给我说过:要不是你父亲哪里来的占勤那一家人!
一九九六年,八十岁生日时,考虑母亲养育儿女,受苦受难大半生,为了表达儿女对母亲的养育之恩及安抚她遭受伤痛的心情,办了一次较为隆重的八十寿庆,并为此做了一番筹思,即将母亲遭受横祸期间的凄凉境况和晚年的生活片段以及弟妹们的孝敬表现由我编撰、声西执导作了回顾性的录像,其主导思想是低调、简朴、实在,仅限于直系范畴,且不烦他人帮忙,全是自办自操。十五年来,每逢正月十二我个人则以叩头或播放录像的方式表示祝贺,愿她老人家长寿百岁!
母亲的长寿引起众多人的赞叹、惊讶与不解,认为母亲受了那么大的折磨与打击,竟然还能活到九十七岁高寿,难解其中原因,有的举起大拇指夸赞:有福气母亲一生喜欢素食、杂粮;肉蛋几乎不用;蔬菜星星点点,谈不上什么营养。儿女孝敬仅称一般,只是起码的、应尽的职责而已,何况母亲基本上是生活自理,除了少有的几次病患,几乎不打扰别人,而且她也是手脚不停地做这做那,替儿媳们做力所能及的事情,以减轻他们的负担。这些都要全面、科学、辩证的理解与对待,不能扭曲。
近年来母亲的听力、视力明显减退,身体逐渐衰弱,走路显得十分艰难,但仍给自己洗小件衣物,整理房间卫生,几次听到她在后院门口边洗便自叹,我便关切的问她独自说什么?她回答“哎…我说我心里的事呢”什么事?她示了一下手说八样事,哪八样事?她却理不出头绪,零散的说了一生不幸的遭遇,在固原遭继母虐待,回合阳后如何整理环境制备家业,解放前又怎样被土匪端着枪管恐吓、抢劫,拉走不少粮食。以及土改至文化大革命期间的所有不幸与损失。听后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过去四个女家轮流,一去半年、大半年,现在却不愿去了。自觉已支持不了外出,主要为厕所发愁,有时因稀便较频,更觉困难。看着母亲艰难的步态,非常自觉又费力的生活自理,心里不由难过起来:人老了,也便可怜了!
去冬因感冒重病一场,四个妹妹轮流陪护达两个月,临近春节可以下炕才各自回家准备节日。因为老伴也感冒引发肺心病而住院,为减轻我的负担,声西要母亲搬住他处,现在半年过去了,一般情况尚好,弟媳照料周到细心,母亲满意,全家高兴。
自从父亲逝世,母亲一直与月肖和谐相处达五十四年。但愿母亲能安全无恙地迎接她的九十六岁大寿。因为按一般说法若加上闰年闰月九十六岁就算百岁了。我将筹思为母亲过一个更为简单且更有意义的寿庆。
现在是2012年11月下旬,距母亲的九十七岁生日为时不远,可惜自九、十月份以来正在三秋大忙时节母亲两年前偶有的幻觉及自言自语现象逐渐加重,常面对父亲的照片诉说他数十年的委屈、遭遇,显示出父亲生前固原的卖房钱分文未见、不知去向始终是她的一块心病。
幻觉频出,向祖父哭诉遭继母虐待之情、与外祖父、外祖母聊叙今昔等,远记忆清晰、准确,近记忆明显变差,有时思维混乱、语无伦次,吐字不清,喜、怒、哀、乐无常等,看来令人伤心,同情,已与人世不久相应要做好各种准备,以防不测!
以上情况始终不稳定,有时清醒说话清楚、理智。
2013-11-08再次去清芳家只见母亲身穿红棉衣独自仰睡在床上右臂高举,自言自语又听不清不断地说什么,已不认得我,两天不曾进食,脉搏微弱,大不如前,走时我叮嘱清芳:现在已到时晨关头,回到家首先给县医院打电话预定救护车,并相继告诉了芳霞、普欣、育松帮忙,当晚便将母亲接回,灵芳、惠芳、蕊萍轮替值守,发现一时不如一时,烦躁不安,要吃要喝却不能下咽继而张口呼吸,
于2013-11-10晚10:45结束了她长达一周非常痛苦令人心酸、目不忍睹的躁动不安、呻吟、甚至惨烈的呼叫,由一阵短暂的呼吸困难后停止了呼吸,心跳,离开人世!
2013-11-14按当地习俗举行了“母葬礼暨父九十九周年诞辰纪念”并迁父坟与母亲合葬的殡葬礼仪,达到了热闹、隆重、紧凑的目的。
安息吧,父亲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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