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我的母亲——王秉正
来源:交大新闻网 日期:2007-06-19 10:14
五十年前,一座西北地区最大的医院在西安南郊的一片农田里建成。医院第一代医务人员中,有一位身材矮小、面目清癯的三十多岁的妇产科医生,她就是中国第一代医学女博士、我的母亲王秉正。
那时,从市中心到医院显得非常遥远。唯一的三路公共汽车,起点钟楼,终点小寨,从小寨到医院是一条土路,沿途荒芜的农田里杂草丛生,不时地窜出一只野兔或蛇。医院里,蛐蛐、蝈蝈随处可见,经常爬到家里、病房,甚至手术室里。
在这种情况下,母亲离开城里的家,离开了丈夫、离开八十多岁的公公和最大只有九岁的四个孩子,全身心地投入到医院的创建中。
那时,母亲经常两周回家一趟。1958年,母亲去陕北黄龙研治克山病,这一去就是一年。回到家,最小的孩子快不认识她了。
1959年,我们家从城里搬到医院,母亲仍夜以继日忙碌在病房。家里四个孩子的衣食上学,靠他们自己大帮小,吃饭靠食堂,很少有时间照料。
我们已经习惯了,母亲对病人的负责和关心。贫困农村妇女住院期间有困难,母亲悄悄拿出钱给她们。在家里,母亲很少下厨房。手术后病人吃不下饭,母亲会亲自做好荷包蛋、面条送进病房,使得我们几个孩子很妒嫉那些病人。对产妇,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实施剖腹生产。母亲曾经为一个难产病人守候通宵,每过几分钟检查一次,尽力使产妇自然生产。
我们已经习惯了,午饭经常是热了好几遍的,午后两三点,甚至四五点,手术后的母亲才回到家中。四五个、最多时六七个小时的手术下来,母亲累的话都不想说,勉强地说“我歇一歇”,就躺在床上。端来的午饭又得再热。80年代后期,母亲高兴地告诉我们,医院有了新规定,手术超过四个小时可以补充一碗牛奶。
我们已经习惯了,半夜里传达室“咚咚”的敲窗声和“王主任,产房叫”、“王主任,有急诊”的喊叫声(那时,医院的家属院仅有后门传达室一部电话)。这时的母亲总是应声而起,匆匆穿衣,赶往病房。新生命的降临似乎总是选择在半夜和凌晨。经常是母亲半夜归来,刚刚入睡,“咚咚”的敲窗声又响了起来,深夜里,那声音显得格外怵人。
父亲当时任市中心医院院长,一个星期回家一次。在家的一天里,也不时地遇到母亲白天晚上去病房,次数多了,父亲心疼母亲:不是有值班大夫?有二线大夫么?怎么一有事都叫你?这时的母亲总能拿出“病人大出血、休克”等理由来回答,听到这,父亲马上消气了,话题立刻转到了对那位病人的诊断处理上。 文革时难忘的一幕:1967年,母亲被揪出来,多次被挂牌、批斗,她不能给病人看病,拿起扫帚、拖把,打扫病房卫生。按当时规定,母亲上班必须挂着写有“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地主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的牌子。上下班路上,母亲低着头,双手扶着牌子,贴着边沿走。回到家,关好门,才敢把牌子摘下来。怕孩子们看见,悄悄地把牌子放在床底下,然后坐下,长长地出一口气。
母亲不是一个很坚强、洒脱的人。文革那地狱般的经历像梦魇一样跟定了母亲,使她难以摆脱。几年前,母亲患脑萎缩,思维出现障碍。一年多时间里,母亲多次惊恐地对哥哥和我说:有人要整我。我们一再解释,您已经退休这么多年,与世无争,您是好人,不会有人整您的。母亲半信半疑的。
最使我们难忘的,是母亲从医一生中多次的下乡。
上个世纪的50—70年代,巡回医疗、教学实习、科研实践、对口支援,几乎每隔一两年,母亲就要下一次乡。每次少则几个月,多则一年。关中的大部分县和陕南、陕北的不少地方,都留下了她的足迹。
母亲曾多次到陕北的黄龙、宜川、延安等地,进行巡回医疗,帮助和指导农村基层医院诊断治疗妇产科常见和多发病,救治克山病的孕产妇。经常是翻山越岭,步行几十里,过度的劳累加之营养不良,使母亲也得了克山病。但她仍带病工作,春节也顾不上回家。
为了农村妇女病普查,母亲数次深入到秦巴山区的略阳、勉县、岚皋、安康,在农村的陋室里进行手术,仅在岚皋县的38天里,母亲做的妇科手术就有70多例,挽救了不少重危病人。
文革期间,母亲多次被“下放”到宝鸡、永寿等山区,一去就是大半年。回到家里的母亲又黑又瘦,向我们讲述着农村的艰苦、农民的朴实和真诚。还说到,由于长期吃不到蔬菜和白面,自己患了严重的便秘,常常几天便不下来,痛苦不堪。
每天百忙之余,挤出时间编写教材、论文和画教学挂图。1987年她主编的《妇女保健学》,共66万字,插图150余幅,在这一领域中为国内少有的著作,为全省培养高级妇女保健专业的第一教材。撰写的《实用中西医结合妇产科学》集几十年中西医结合在妇产科学领域中大量经验体会的积累,在同类专题中堪称一枝独秀。还有《妇产科教学病案》、《人口概论》及译著《变态反应的原理与实践》、《性咨询》等等著作,付出了她大量的心血与精力。
文革后期,从七十年代末起,她主持的妇产科在每年的全省医院医疗质量大检查中,
连续十余年名列第一。
如今母亲去世了,我想起了母亲,也想起了与母亲同时代的前辈们。他们在医学领域各有专长,个性差异,时代也不可避免地带给了他们某些局限性。但他们是希波克拉底誓言的忠实信奉者,做到了誓言规定的“一生清清白白地行医和生活”,在他们心中,病人永远是第一位的。我相信,在他们从医生涯中,没有接受过一个红包。
在中国古代,教师和医生从来就是两个离政治最远、最受尊崇、也最干净的职业。教师与“天、地、君、臣”并列,医生与朝臣相衡,或为“良臣”,或为“良医”。在两千多年里的人们心中,教师和医生,已经成了人道、博爱、圣洁、天使的代名词。这也是我们这个历经磨难的民族生生而不息的最可宝贵的一脉。
在人们把“眼镜蛇”、“白狼”的恶意加在教师和医生身上的今天,我们在谴责社会腐败、社会机制有缺陷的同时,是不是应该多看一眼老一辈医生已经逝去的身影呢?我坚信,老一辈医生的精神永远不会逝去。
我思念你,母亲。
我呼唤你,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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