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把奶奶接来住了一晚。

  要不是爷爷奶奶同时生病，要不是他们在乡镇医院住了十多天仍不见好转，要不是从不想麻烦我们的父亲打来电话求助，恐怕奶奶永远也不会到孙女儿这儿住上这么一晚。

  听父亲说，奶奶年轻时非常能干，在他的记忆里，奶奶总是坐在一架高高的织布机前，手脚不停地忙碌着，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线，绕来绕去，变成一匹匹洁白的棉布，由爷爷背到集市上，换回一家人的柴米油盐。日子久了，累弯了腰。

  父亲还说，奶奶爱干净，又极善解人意，一辈子不愿意麻烦别人，和爷爷住在老家，养鱼种菜种棉花，不给孩子们增加负担。

  看着奶奶驼着背，在我的房子里喘着粗气一间间转悠，感叹房子漂亮的时候，我感觉一阵阵心酸。我知道，她的病没有多大好转了，特别是爷爷，因为长期劳作，舍不得花钱吃营养的食物，抽着那些劣质的烟，又拖了很长时间不治疗，已是肺癌晚期。

  父亲说，奶奶是知足的人。在农村，衡量一个老人是否幸福的标准，无非是看她在丧失劳动力之后，是否有房子住，是否不愁吃穿。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奶奶是幸福的，更何况，她的五个孩子及配偶，个个都通情达理，一家人其乐融融。

  如果不是那天夜里，一阵阵低低的哭声，我真的会以为，我的心酸是多余的。那是奶奶的哭声，我轻轻推开门，黑暗中，奶奶正伏在被子上。

  “怎么了？奶奶！”我急急地问。

  “没事，我就是在想，老了，没用了，照顾不了你爷爷，还要给我的孙女儿添麻烦！”奶奶花白的头发下，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满是泪痕。

  我的眼里一热，俯下身去抱着奶奶。我83岁的奶奶，曾是大户人家的女儿，为了家境贫寒的爷爷，早已没有了天使般的娇宠，她用一生的辛苦，养育了5个儿女，还帮着带大了更多的孙儿外孙。她曾经是每个孩子的天使，知道他们喜欢吃什么，饭量有多大，偏爱做什么，了解每个人的喜怒哀乐。

  第二天清晨，奶奶见我为爷爷住院治疗而忙来忙去，不想再添麻烦，坚持要回家。我唯恐这是他们俩老最后一次清醒的见面，特意用轮椅推着奶奶去病房看爷爷，在他们的互相祝福声中，我泪如雨注。在姑姑的挽扶下，奶奶蹒跚细碎的步子，驼得更低的背影，费力地爬上汽车。滚滚车轮，将载着孤独的奶奶，一个人在漫漫长夜里无尽的牵念。我知道，没有谁的安慰，能抵得过她能亲眼看到她一生的依靠——我的爷爷康复回家。

  我回老家的日子，总是那么匆匆。哪怕陪在奶奶身边，静静地坐上半小时，也有电话响个不停。除了衣食，我总觉得还应该做点什么，让细微的温暖，直抵奶奶的心灵。可是我，又能做点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