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人迪克·布鲁纳创造的形象如蒙德里安的画一样抽象极简，像马蒂斯一样精确，却好比交通指示灯一样易于理解。他的鱼，创作于45年前，有人说抓住了一条鱼的精髓；他的鸟，张开翅膀和大嘴飞翔；他的房子，没有门只有一扇窗，同样简单明了。

米菲兔是他最著名的创造。这只小白兔总是以正面示人，露出大得不成比例、却设计完美的大脸，从没展示过它的侧面是什么样的。1955年的一个下雨的假日，布鲁纳创造出了这只小白兔来哄小儿子开心。

她很快成了一本书的主角。然后布鲁纳开始考虑把书翻译成外文，投放到海外市场。当时，米菲兔的荷兰名字是Nijntje，对外国人而言过于复杂。于是她便有了新名字“米菲”。

米菲是出版界奇迹。布鲁纳的书至今已经用超过50种语言印出8500万多册。她的周边产品成绩也相当辉煌。米菲在零售业的年赚钱能力约为3亿美元。今年春天，人们根据她的面部形状来设计巨大的郁金香花田，位于布鲁纳的家乡乌德勒支的米菲兔博物馆则已经开放五年了。这只用简单线条勾勒出的小兔子已经成了商业巨人。

和布鲁纳创作的鱼和鸟不同——他们的经典形状从没变过，米菲兔却经历过几次小修改。她的耳朵长出来了，脸也变宽了。1960年代的米菲身形更娇巧，现在的则更像个小女孩。布鲁纳说每次画米菲兔，自己都有新鲜的感觉。“每次她都得比之前好。”布鲁纳笑着说。

出生于1927年的迪克·布鲁纳现在已经83岁了，他和妻子艾琳结婚也已经59年。每天，他都会在自己的手绘世界里工作。布鲁纳每天早晨5点起床，为艾琳画一幅小画，例如一朵绽开笑脸的小花，作为艾琳当天的护身符。吃完早饭后，布鲁纳会骑车去附近的工作室，在那里画画。工作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他的帝国即使已经遍布全球、价值上亿，创造者还是只有他一个。沃霍尔或赫斯特那种工厂式的创作方式不适合布鲁纳，他不需要助手帮忙，米菲兔的每一个线条都出自他本人之手；他和让·德·布吕诺夫也不一样，后者让儿子在自己死后继续经营和出版《大象巴巴的故事》，而布鲁纳已经决定，一旦自己去世，米菲的故事也将完结。

布鲁纳4岁的时候就知道艺术是自己的命运所在。他的父亲经营一家出版公司AWBruna& Zoon，布鲁纳曾作为自由设计师为公司工作。他本可以成为公司的一名主管，但这并没有发生。他的商业才能和他对画海报、设计书籍封面的热情相比不算什么。公司最近决定开发荷兰火车站的书店，布鲁纳设计了一系列风格优雅却冲击力强的海报。“我对管理不感兴趣。只有画画和写书才是我真正珍视的东西。”他说。他为莱斯利·查瑞特的《圣徒》和西默农的《马格雷探长》设计过封面。

布鲁纳接受的艺术教育是完美的，尽管艺术学校并不适合他。1945年，18岁的布鲁纳去了趟巴黎。战后的巴黎尽管千疮百孔，但仍拥有伟大的博物馆收藏。布鲁纳频繁出入巴黎的画廊，从而发现了马蒂斯和费尔南·雷杰的美。马蒂斯对色彩的简单运用以及雷杰对二维形状的坚持让他印象格外深刻。

“马蒂斯是如此简单，”他说：“他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了。他的图画留给人想象的空间，我的绘画也是。我把不必要的东西拿走，好让人们有想象的余地。”

作为出版商的儿子，布鲁纳对文字有着内在的领悟，再加上他对图画的理解和应用，让他设计的封面生动形象。不可避免地，他从为别人的图书设计封面转移到创作自己的书。

布鲁纳觉得，文字有着自己的美。用Helvetica字体呈现出来的文字本身就是艺术。在布鲁纳自己的书里，文字通常用黑色Helvetica字体，几行字就能占据一整页白纸；而彩色的图片总是用黑色的线条做框，放在另一页上。这种对比给了书一种令人惊叹的紧张感，让读者不住往下翻页。

他还有过其他创新。他为自己的书选择精简的正方形，因为他觉得这会方便小手捧着书阅读。唯一的例外是1963年出版的《圣诞书》，这本书的宽度是别的书的两倍，这样孩子就能和一个家长一起阅读，分享故事。此外，他还会在每本书的衬页里留出特别的地方给孩子们写上自己的名字。

小白兔的战争

布鲁纳的工作室里，高高的书架上放满了他自己的书，用各种语言出版。这些书，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影响了西方“60后”和“70”后的童年。布鲁纳哈哈大笑：“我可不敢说我像格林兄弟一样伟大，但我大概和查尔斯·舒尔茨（史努比的创造者）是一代人。

一天我去拜访舒尔茨，他正在画画，他的手微微颤抖。一旦我的手也开始打颤，那就是该结束的时候了。我不允许我的三个孩子继续我的工作，他们必须创造自己的东西。”

创造自己的工作，绝不抄袭他人的作品，这个信条对布鲁纳来说重要甚至神圣。他对HelloKitty尤为忌惮。后者与米菲兔的相似度如此之高，以至于很多人以为她们出自同一人之手。对布鲁纳来说，这个说法无异于异端邪说。因为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HelloKitty通常穿着粉色，但米菲兔很少用粉色；HelloKitty没有嘴，米菲兔的嘴巴却是个小叉叉。

此外，米菲兔有性格，有故事，她的创造者把她看成一个用黑色画笔塑造的小姑娘。而HelloKitty本质上是场营销活动。这个由清水裕子创造的形象为日本三丽鸥公司所有，在米菲兔问世20年后才作为钱包装饰品诞生。从那时起，这两个线条简约的白色大头动物就争执不断。“创造和别人的作品很像的东西很不好，”布鲁纳说：“HelloKitty……人们不了解创造一个真正的角色有多难多难。画一张米菲的图能花上我一整天的时间。一整天，只是为了找到合适的头的角度，或者一滴眼泪的合适位置。”

一提到三丽鸥公司，平时看起来无害的布鲁纳就会立即变身猛兽。他怀疑作品被剽窃。一开始，他的律师并没有与三丽鸥公司接洽，毕竟HelloKitty是只小猫，不是只兔子。另外，她的帝国在世界的第一边。但当三丽鸥公司竟然推出了HelloKitty的伙伴“凯茜兔”——一只穿着紫色裙子的小白兔，还在荷兰搞起了营销攻势，布鲁纳愤怒了。

去年10月，布鲁纳的版权公司Mercis把三丽鸥告上法庭，并赢得诉讼。法庭裁决凯茜兔侵犯了米菲兔的版权，三丽鸥被责令停止在比利时、荷兰和卢森堡制造、销售和企划凯茜兔系列产品，如果违反将支付2.5万欧元一天，最高200万欧元。

但布鲁纳仍对此事非常气愤。他的粉丝给他寄去自己DIY的米菲兔玩具、雕塑、折纸，甚至一只巨大的编织艇。这些都陈列在布鲁纳的工作室里，显然他很喜欢它们。粉丝们的个人致敬他很受用，但商业“致意”无论有多谄媚，都不行。

对布鲁纳来说，完美的米菲兔是二维的，是黑色手绘线条中的彩色块。但赚钱的是三维的米菲兔，因此她必须作为可爱的玩具存在。即使如此，所有的米菲兔周边——坐垫、蛋杯、玩具、电视节目和剧院产品（至今已有三部米菲兔音乐剧）都必须遵守布鲁纳的色彩和风格规定。所有的产品都必须经过布鲁纳或他的的员工的审查。让米菲兔拿着qiang挥来挥去绝不可能的。

这种关心和关注不仅让米菲兔建立了良好的审美名声，还给她带去巨大的商业成功，时尚业巨头如路易威登和ClementsRibeiro都很赞赏这点。米菲兔让布鲁纳成为最有钱的荷兰人，不过他似乎并不在意。有一个故事说一天他和一个朋友在街上溜达，对一辆飞驰而过的漂亮的劳斯莱斯称赞不已。“可是迪克，”朋友说：“你也买得起劳斯莱斯！”布鲁纳非常惊讶：“我也能？”“亲爱的迪克，”朋友说：“你能买得起7辆劳斯莱斯，每种颜色一辆，每天开一辆，每辆再配个司机。”布鲁纳只是哈哈大笑。

他的生活和他的艺术一样简单。他绕着工作室骑自行车，每天都画画。黑色线条画和旁边的Helvetica文字促使他工作。“孩子也能拥有一本书，”他说：“他们可以在书上写自己的名字，可以读给你听。给孩子那样的东西，才是目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