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喜剧作家何迟先生纪念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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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馆由[ 133*****520 ]创建于2012年07月16日

怀念喜剧作家何迟 作者:古立高

发布时间:2012-07-17 09:36:21      发布人: 133*****520
以《买猴儿》、《开会迷》等相声而闻名的喜剧、相声作家何迟、于1991年1月21日去世。每每想起,都让人十分难过。当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往往不能深刻地感觉到他应有的价值,在失去之后,才更深刻地感到了他的珍贵。何迟正是这样。
  解放以后,何迟留在了天津。五十年代,各自工作繁忙,虽京津相隔咫尺,一晃几年不见。1957年,突然听到他被打成了右派;这怎么可能呢?我和一起工作的老战友侯金镜同志说,何迟怎么会是右派?我深不以为然。哪料1958年我也陷入厄运,儿乎丢掉了党籍。二十余年,我们都处在风口浪尖上,不时遭受冲击,一直没再见过面、通过信。“四人帮”倒台以后,我们都得到了平反。听说他的身体被搞垮了,已经瘫痪。1982年春夏之交,我随同丁玲同志到天津访问,终于有机会探望一下老战友。
  一想到何迟,首先映入我脑际的,是他在抗日战争中舞台上的形象。他多才多艺,话剧、京剧、独唱都来得,又是个多产写家。而最为人所称道的,是他自编自演的相声。他表演相声,有独特风格。一身军装,干净整齐。不论台下怎么笑,他从始至终绷着脸,严肃认真,一丝不苟,这就更增强了笑的效果。当时在边区,他演相声(与张徨搭档)是独一无二的,受到广泛的欢迎。
  接着想到的,是1943年冬季反扫荡,我们一起战斗的情形,天寒地冻,积雪盈尺,冷风刺骨我们一同爬在雪山上放哨,上牙打着下牙,我们紧紧靠拢,互相用体温温暖着对方,那种深挚的战友之情,至今难忘。还想起1944年我们在平西野三坡开荒,赤膊大战的情形。1945年日寇投降,解放了张家口,我们一同编入创作组,几个单身汉住在远来庄(宋哲元的别墅)边沿的一溜小屋中,门连门,房靠房,昼夜一起切磋创作,无话不谈。1947年我们同台演戏,晚上躺在一条炕上,他高兴地对着我的耳朵小声说,我的角色演成功了。我奇怪戏还没有正式演出,怎么得出这个结论?他说,你没瞧见,老百姓见了你,都是眉开眼笑,妇联会争着要给你洗衣服拆被子;看见我,就像见了仇人,更别说给我洗衣服拆被子了。他演的是恶霸地主二阎王。……等等情形都历历在目。那时我们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1982年我们见面,都是花甲之年了。“四人帮”倒台之后,何迟发表了不少作品,但年龄不饶人。何况他已卧床不起,生活也不能自理,我想,恐怕再难创作什么了。可以想象,由于失去了工作能力,他的情绪一定会受到很大影响。可是见了面,我仍然惊怔住了。他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得多。我们握住手,半天说不出话,眼里不禁涌起了泪花。
  这是何迟吗?
  原来的何迟,虽然个儿不顶高,但生得墩墩实实,宽肩膀,粗腰身,头大嘴阔,显得十分魁梧;而今躺在床上,只有半截,全身萎缩,像个十来岁的孩子。胳膊瘦得像麻杆儿。头颅虽然如旧的大,而眼塌腮瘪,只剩下一层皮,黄中透着青。不过令人惊异的,是他的一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熠熠放光。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没有人扌周,他是再也坐不起来了!
  我们握着手,仍然说不出话。说什么呢?千言万语,从哪说起?
  “你……觉得怎么样?”我终于说。
  他眨巴了两下眼,微笑了起来,缓缓地说:“我已这么躺了十三个年头了。一切……还好。”十三个年头!69年他从劳改农场抬回来,就再没能起床了。
  五十年代他做过胆囊改道大手术,体力大大下降。打成右派后,强迫他从事力所不及的苦重劳动,曾累得晕死在庄稼地里。后来患了十二指肠溃疡。劳改三年以后,一起劳动的“右派”们一致要求给他治病,说,否则他会死在这里。1961年回到天津市,摘掉了帽子,他来不及住院,便投入了创作。1962年在《人民文学》上发表了第一篇作品《高人一头的人》(相声),拉稿的人纷至沓来,哪里来得及养病,他一口气写了四个相声,还写出京剧《三喜图》、《碎玉记》,大型评剧《范玉鸯 >,改编了梆子剧《蝴蝶杯》,写出话剧《狄克的生日》,还见缝插针写了几十篇短文,……创作热情,一如既往厂如火山,如井喷。到了1963年6月,他累得十二指肠后壁穿孔,胃功能紊乱,不得不住医院了。可是一个摘帽右派,有谁关心得到?他只得自费手术,切掉了十二指肠和半个胃。他的身体还没有恢复,文革就来了。造反派们严刑逼供,向他太阳穴猛击三十六拳,一直把他打得晕死过去。棍棒、皮鞭撬不开他的嘴巴,他们竟用压杠子的办法,在他的脚下垫到第三块砖,使他几乎骨折筋断!
  何迟是个烈性子人,从来刚直好强,疾恶如仇,而今,似乎磨圆了棱角。二十多年啊!他自1957年被打成右派,就成了天津市的批斗靶子。一个1938年投奔延安的老革命、剧作家、天津市文艺界的领导人之一,突然变成了“众矢之的”、“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整日价生活在白眼和歧视的逆境中,那确实是很能磨炼人的;也能磨掉人的锐气和朝气,使人意志消沉。
  “何迟,我们都是党一手培养大的,向前看吧。”我还能说什么呢?
  他也许看出了我的心情,深情地望着我,似是羡慕,又似是赞赏,无声地笑了笑道:“你的身体还这么好,可我……”说到这里他搭下眼皮,睫毛上又闪出了水光,他抿紧嘴停了一刹,大概是在平抑内心的激动。而后睁开眼,松开眉,口气达观而从容,说:“一切都过去了,十一届三中全会挽救了国家,挽救了党,我们个人的事算不了什么。只是我……为党再做不了什么了。”
  他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其实,平反之后两年多时间,他以病残之身,躺卧在床,奋力拼搏,已经发表和上演了《“四人帮”末日记》、《似曾相识的人》等八个相声段子,还写了一百多首古体诗,几十篇幽默小品、散文、回忆录、创作谈,就是健康人也是高产了。但我理解他的心情;他是个永不知足的人。战争年代为了赶写节目,他常常连轴转。1987年他来信还曾说:“……一耽误就是廿三年,你知道,我并不笨,一年写四个独幕剧是可以办到的,二十二年就意味着我一生少写了88个独幕剧,现在就是多么努力也吐不出这么多丝了!”他惋惜失去的光阴,失去的工作,没能把应吐的丝吐出来!他历来以革命的需要为自己的天职,他组织纪律性强,党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样的人怎么会打成右派?难道就为一个《买猴儿》吗?
  他苦笑了起来。“不,”他回忆着说,“《买猴儿》虽然有争议,但称赞的人多。而是我自投罗网,自己出卖了自己。”都这样了,他还在说俏皮话儿;依旧是那么幽默,乐观。
  我奇怪起来。
  “那是1956年的事。”他缓缓地说。“天津市召开大会,庆祝进入社会主义,千面锣鼓,万头响鞭,热火朝天,一片欢腾。可是我欢乐不起来。我觉得农民刚分到土地,还没有暖热,国家就又把它收了回来;民族资本家的生产力还没有充分发挥,就用低价赎买过来,这不利于生产,与七届二中全会的精神也不符。而且不论时地条件,一律一刀切,什么都搞统一,闹得连吃早点、夜宵都成了问题。这不合乎马列。你知道,我这个人爱琢磨,回来睡不着,坐在桌旁反复地思索,觉得这样搞下去不堪设想。我充满激情,连夜写了一个相声段子,题名《统一病》,寄给了《曲艺》。《曲艺》决定采用。可是在那热烘烘的大浪潮中,我逐渐不安起来,感到自己与社会情绪不谐调,与中央的看法不合拍。思索再三,我把稿子从编辑部要了回来,决定请组织审查一下。我把稿子,附了一封请审的信寄给了中宣部。党员必须与党的步调一致,多请示没大差。我就这样自己出卖了自己。稿子落到中宣部一位管文艺的领导手中,他大笔一挥:‘……是对于我们社会主义改造和城市工作的严重诽谤。’于是,我被打成了十恶不赦的右派分子。然而我所预言的‘统一病’,不久都在现实生活中实现了;这对社会来说是不幸而言中,对我来说,是言中而不幸。”他的声音是平静的,语意是深沉的。我不由感叹:人有几个二十二年?尤其是年富力强的时光!唉,我们许多人都空耗了!
  可摘帽右派是一只死老虎,文革中为什么又被整得这么苦?何迟听罢,摇了摇头,嘿嘿笑出声来。“我这是第二次自投罗网,自己出卖自己。秉性难移呀!”他的神色严肃起来,顿了一刹又说下去,“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眼里揉不得沙子。文革开始,各造反派纷纷勒令**边儿站,等待批斗。一天,我来机关上班,迎面赫然贴了一条斗大字的标语:‘打倒朱德老混蛋!’我的头轰一下胀大,血不断向上涌。朱德元帅是人人尊敬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政治家、军事家,是我军的创始人之一,是开国的元勋之一,有人竟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进行辱骂!我怒不可遏,实在忍不住了。我看到小报上,周总理讲,‘右派摘了帽就不算右派了嘛!’不管怎样,我要起来维护朱总司令。我觉得,这也是维护我们党。于是我贴出一张大字报,批评机关造反派种种不合政策的做法。我提出要与造反派辩论。我就这么‘跳了出来,自投了罗网。机关造反派不敢伸头,就勾结了天大,和一个剧团的造反派向我下了毒手,……”
  是的,何迟就如此这般被折磨成这个模样。看来身体越来越糟,连吃喝拉撒都不能自理,还能写什么呢?
  “不,我现在好多了。”不料何迟甚至有点得意地说。“哈,至少三次,医生让我爱人为我准备后事,要送我去见马克思。可是‘四人帮’不倒,我怎么能走?嘿嘿嘿嘿。不甘心哪!”
  他说得多么轻松。
  然而当把池从劳改农场抬回来时,他已经完全瘫痪了,身体逐渐萎缩,同时患了一种恶性神经性痉挛病。不能经受任何刺激,稍有响动,便立刻抽作一团,四肢僵直,掰也掰不开。像千斤磨轧着,像万把钳子扭着,疼痛难忍。一日数发,一发就是一两个小时。看了多少医生都不见效。医生们说,准备准各后事吧。邻居们也说,唉,太可怜了,受这罪还不如死了好。但何迟咬紧牙关坚持着。这样坚持了整整四年。四年啊,他的血肉之躯已经熬尽耗干,只剩几十斤皮包骨了!哪知吃安定片竟治愈了这顽症。但是他还没有来得及高兴,褥疮溃烂化脓、漫延开来,露出了白骨。医生说,没法治了,又让他爱人准备后事。但他妻子儿女经过几个月的努力,疮面竟逐渐平复,他奇迹般地又一次战胜一了死神!
  “党培养我几十年,难道就这么躺着等死?变成个只能呼吸吃喝的木乃伊?”他下决心要坐起来,要争取下床活动,要工作!他在房梁上吊了一根横木,双手拉住向起坐。开始只仰卧起坐几次,就满身大汗,浑身疼痛,而后练到几十次。……以后又装了滑车,用脚把上身蹬起来,练腿力。这样一练就是两年,日日夜夜如此,虽然没有如愿以偿,但腰腿不那么僵直了。四肢萎缩的速度放慢了,体重也增加了。身体的痛苦减轻了些,但心中的痛苦却增加了:这样躺着能干什么呢?搞创作是不能奢想了;’他在老朋友的协助下,开始学习中医。他如饥似渴,贪婪地读着他完全陌生的东西,什么《药性赋》、《濒湖脉诀》、《本草逢经》……狼吞虎咽,读了上百部,曾为邻居们开过几次处方,竟医好了一些小灾小病。只要能为人民出点力,他就感到高兴。可是四人帮时期,他不仅没得到支持鼓励,竟受到了呵斥和警告。不工作,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要不,还重操旧业吧?目前没处发表,没人上演,可以先打腹稿。思来想去,他觉得古体诗便于记忆,到时可以反刍出来,形诸文字。他开始阅读钻研古诗。四句、八句、十几句……字斟句酌,细细琢磨,常常几易其稿,默记在心。截止到1982年我们见面,他已成诗一百几十首。这就是他1983年得以出版的《何迟诗选》!在字里行间,充满了他对党的热爱,对“四人帮”的深仇,对人民的赞颂,对共产主义事业的殷切……喜怒哀乐,跃然纸上。他每天能坐起来的时间不过一、二小时,还得靠人扌周扶,连翻身也得靠人帮忙。四人帮一倒,他各种形式的作品一个接着一个,如喷泉似的涌出来。《一切向钱看的人》等三个相声得到好评,京剧《东西庄》演出后获荣誉奖,四场话剧《爱情的闹剧》也发表了,……组织上对他的右派问题正准备平反,又准备给他彻底治疗疾病,真是春风荡荡,一派大好形势。他心潮澎湃,在病床上赋诗两首。其中第二首这么写着:
  欣逢盛世锁眉扬,身欲奋飞病在床。
  老马嘶风为呐喊,衰牛犁土不彷徨。
  推敲好句歌红日,结构乱弹战黑帮。
  荡垢涤尘喜展望,阳光普照耀八荒。
  这不正是何迟灵魂的写照吗?
  然而他正欲衰牛奋蹄的时候,右派的阴魂不散,平反的第三天,四位医务工作人员又来到了他的病房。他们给这个“摘帽右派”已治疗有日了。他们对这位瘫痪十年的病人毫不在意,进得门来,二话不说,两人攥腿,两人握臂,又强行旋转扭动起来,疼得他忍无可忍,正要呐喊,只听咯吧一声,四位医生也不由惊怔住了!唉!何迟啊,赖以工作的右臂就这么生生被折为三截!接着又被折腾得患了肺炎,发烧达40度。领导见他这般情形,也唏嘘不已,又劝他爱人为他准备后事。
  “哈,这是我第三次过鬼门关。”他笑着说。
  但他的“三截棍”拿起笔来有千斤重,写一个字有多么困难。他只能口述了。然而他一刻也没有停止创作劳动,相声、京剧、小品、杂文……纷纷从他那干瘪了的躯体内吐了出来。1983年,何迟躺在病床上接受了天津市鲁迅文学奖。这时他已重新当选为天津市文联副主席,中国曲艺家协会常务理事,并被聘为天津市六届政协委员。他的著作也陆续得到出版:《何迟相声集》、《马大哈进京》、《论舞台艺术真实感》、《何迟诗选》、《何迟自传》等现己面世,《何迟文集》也在编印中。
  1988年完成他的二十八万字的自传之后,他的身体已经衰弱到极点。他在来信中说:“……精力已大不如前,成天价疲劳困倦,写封信都累得头昏,自己洗个脸都累得发喘,再谈不到发表作品了。把手头的东西写完,就告别写作了。”1990年5月来信,把他明志的诗抄来,活脱脱托出个坦荡豁达的何迟:
  老病残衰无所求,存心恬淡度春秋。
  衣棉食素堪温饱,阅报读书胜远游。
  无欲则刚何所惧,有容乃大贵知足。
  晌怀坦荡风双袖,留给儿孙几箧书。
  这是他用那伤残之手,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
  12月27日,他已经一个多月没能进食了,却仍然坚持口述了最后一篇近千字的小品:《三颗珍珠》,发表在《讽刺与幽默》上。1月21日,他彻底地闭上了眼睛,告别了他热爱的党和人民,告别了他热爱的祖国。
  何迟是个特殊材料制成的人!战争中他经过了艰苦生活和血与火的考验;和平时期,他在政治生活中经受了千种波折万种坎坷,以及伤残疾病的熬煎和折磨,但他一颗红心如旧,对共产主义的信念生死不渝,这种坚韧,这种顽强,这种深挚的情感,拚搏的精神,真是刀砍斧剁不断,千敲百打弥坚,鞠躬尽瘁,视死如归。
  何迟啊,我们永远怀念你!你的精神不死!1992年3月
  (摘自《新文学史料》1994年 01期,大楼东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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