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曾祖母
我们管曾祖叫老太,我的女老太离开我们二十多年了。只记得那时候我还在上初中,周末回到家,看见家人正在准备老太的后事,一时竟呆住了。那是我第一次真实地面对至亲的死亡,感觉是那么遥远却又近在眼前,想起老太曾经乐呵呵地说要等到看我考大学,如今竟要天人两隔,不由地泪眼婆娑。
还记得,当时老太是躺在爷爷老房子堂屋的地上,气息微弱。为了等爸爸叔叔几个孙子回来,爷爷请了当地医生打了强心针,终是起了效果,临走前见到了从外地紧赶慢赶赶回来的孙子们,也算圆满。
想起老太,我的脑海中就浮现满头银发、近乎九十度弯腰、拄着拐杖的老太婆的样子。众人提起老太,都说这是一个苦命女人。
老太家姓于,在我们县城西,据说家里有很多地,嫁给了男老太后,便更名为杜于氏。老太生于1917年,虽然当时已是民国六年,不过还是裹了小脚,也是我们家族唯一一个裹小脚的。与男老太育有三子,大儿子与小女儿因狂犬病先后离世,只剩爷爷一个孩子。三个孩子中两个接连死于非命,作为母亲,那段刻骨铭心的日子真不知道老太是怎么熬过来的。男老太在家排行老二,据说脾气很大,但有头脑,不甘心在家守着一亩三分地,与朋友外出经商,兵荒马乱的时代,一去便杳无音信。曾听人说是被国民党抓壮丁,去了台湾;再后来又听一起做买卖的朋友说,男老太在外赚到了钱被土匪劫财谋害。不过老太一直坚信男老太是跟着国民党去了台湾,把男老太读过的书摆的整整齐齐,家里小孩不论是谁如果动了男老太的书,便会责骂。从那时起,老太一边抚养爷爷,一边等着男老太回来。就这样,一直等到去世,也没等到男老太回来。彼时子幼母弱,常受族人欺负。为了不委屈爷爷,老太把爷爷被送到城西娘家。爷爷在舅家长大,与舅舅习得接骨绝活,亲邻或有脱臼者,常有妙手回春绝活。后来爷爷和奶奶结了婚,有了爸爸、两个叔叔和三个姑姑,家里人丁慢慢兴旺起来,有孙子孙女相伴,我想老太应该是宽慰的。再后来孙子孙女也成了家,有了重孙子重孙女,我想那时老太的心更宽慰。从我记事起,就是老太在无微不至地照看我们,那种捧在手心怕化了那种。
文革期间,因为家里人少,人均地多,家里被划定为富农阶级,又饱尝冷眼,吃了不少苦头。分家时,同族的大老太和三老太家分的是同样的地,人家因为人多,是贫农。有时人生就是这样,屋漏偏逢连夜雨。政治立场问题,虽是同族兄弟,也不能帮忙半分,谁家的经还得谁自个去念。为此,奶奶常常抱怨,自此,与老太关系不睦。
晚年,老太城西娘家的弟弟还健在,侄子经常接老太回去小住。老太回到娘家很高兴,但也不久住,回来说,姐弟虽情深,但不能久住,人老了,久住讨人嫌。老太还常说“家丑不外扬”,因为没有谁是真正关心你,多说无益,还会被别人看笑话。
离世前一年,有一天早晨,老太发现自己腿脚麻木下不了床,赶紧喊爷爷。家里人请了先生来家医治,吊了一阵子水,虽有些改善,还是半边手脚没有知觉。在村里,如果得了半身不遂,老年人不能自行活动,生活一旦不能自理,基本上离大限也就不远了。我那时在县城上学,一周回来一次,每次回到家,第一时间总要去老太那里看看,陪她聊聊天,这也是老太半身不遂期间难得的高兴时刻。
又是一年清明,想起老太,老太音容仿佛就在昨天。谨以此文,纪念我的老太,希望老太在天国安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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