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油画家丁天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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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馆由[ 逝者安息 ]创建于2013年08月21日

丁天缺:一位吴冠中、赵无极的同学

发布时间:2013-08-21 21:36:13      发布人: 逝者安息

这是1998年,为了纪念结婚十周年,丁天缺为夫人徐祖瑛画的油画《半个世纪的画像》

  四月的清晨,微凉。

  我们要寻找的门牌号码,隐没在杭州城北的闹市里。楼下的拌面摊,还未收拢,起伏的卖菜声,渐渐响起。看起来,没有一点特别。

  一如他的人生,众生喧闹中,你或许都不曾听过他的名字:丁天缺,油画家。

  但是,稍微懂点画的人,一定知道他的老师——中国现代艺术教育家吴大羽;你更熟悉他的同学——吴冠中、朱德群,还有,刚刚去世的赵无极;你肯定看过他学生刘江的书法作品;对了,还有一个闪耀世界的名字——丁俊晖,他是老人的侄孙。

  2000年,丁天缺84岁,在潘公凯、许江等后辈的支持下,他在母校中国美院举办了第一个个展。

  老同学朱德群专程赶来看老人的画展:“我说真的,今天国内能画油画的,只有您一人,只是您的运气太差。”

  丁天缺的人生,一半时间用来坐牢,一半时间用来画画。艰苦的铁窗、劳教期间,他却翻译了《毕加索》,第一次把天才的现代派艺术介绍到中国。

  而他自己大部分的创作、珍藏,只剩下40多幅。今年,他97岁了。

  “我已经跟木头差不多了。”老人在保姆刘阿姨的搀扶下,从轮椅上慢慢站起,挪着步子,一步一顿,移到了沙发上。

  去年年底,因为不小心摔了一跤,丁天缺的腿脚有些不便,但其他零件“还不错”,爱吃荤菜,睡前偷啃巧克力,只是不能喝酒,“我以前每天要喝一斤茅台的!”他挑了挑眉毛。

  老人没法说太长的句子,大部分回答,都是以两个字,或一个短句结束,却毫不拖拉,语出惊人,还是年轻时爱抬杠的性子。

  问起对好兄弟赵无极的评价,他直截了当:“有钱。”看我们笑完了,他又补充了两个字:“有才。”过了会儿,他还不过瘾:“钱和才华是结合在一起的。”

  “损”完了,刘阿姨悄悄告诉我们,那天早上八点多,他老师的儿子打来电话,告知赵无极过世的消息,老人哭了3天。

  桌上,还放着那天的报纸。照片上,赵无极叼着一根烟,风流倜傥。老人把这一页,折出了深深的痕迹。

  阿姨打开电视,调到央视新闻频道,这是他每天的必修课,“我们只看自己,很小,看国际上的事,才能知道世界。”

  可是,命运的次次玩笑,却把他变得“很小”,成了“一个被中国美术界踢出的无名小子”。

  “这一生,您怎么看?”记者问。

  他想也没想:“我什么遗憾都没有,能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

  人物名片

  丁天缺 油画家。原名丁善庠,1916年出生于江苏宜兴。1935年考入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现中国美院),师从吴大羽,后担任他的助教。创作油画《剑门怀古》、《婉义小像》等,译著《毕加索》、《莫泊桑中短篇小说选》、《魏尔伦诗选》等。

  少年得意却命运多舛,90多岁还坚持画画,丁天缺说——

  虽然迟了点,但成家立业我都做到了

  丁天缺家的阳台上,支着一个木制画架,油画布上,只完成了白描的轮廓,嶙峋的山石,笔触依然粗重。

  看上去,已经干了很久。

  “我刚刚画的。”老人喃喃道。旁边的阿姨噗嗤一笑,“两三年啦,他对谁都说刚刚画的。”

  画中风景,是观音跳,他曾画过它的晨曦和夕照,对那里的山石,念念不忘,“观音跳到岸上,是为了救世,我想再把它画出来。”

  画画,是他依然惦念的事。“九十岁还像我这样画油画的,好像国外也只有提香(意大利画家)一个。”他的“自负”和要强,让身边的小辈们,很是崇拜。

  老人很爱毕加索,问他最爱哪一点,他答:创造。

  “您想画一个怎样的世界?”记者接着问。

  “创造。”他不假思索。

  (以下记者简称“记”,丁天缺简称“丁”)

  【丑与倔】 同学们叫我“钉耙”

  丁天缺在自传里,说自己“丑得真是见不得人”:塌塌的鼻子,小小的眼睛,大大的门牙,撅撅的嘴唇。1935年,完全没学过画画的他,考入了国立杭州艺专(中国美院前身),他为人仗义,又时常语出惊人。

  记:您父亲好像并不喜欢你画画。您考国立杭州艺专,还是瞒着家里去的,他对您的期望原本是什么?

  丁:我小时候家里条件不错,我4岁时,我父亲就出钱在自家的宗祠里办了一所小学。但父亲让我读书,是希望我以后做官发财。所以我读中学的时候,他就仗着和校长熟,告诉学校,我有三门课不上:图画、体育、音乐。他认为这些课与当银行行长、做教育部长没关系。

  可是,我却偏偏学起了画画,真是奇怪。大概我这一生的许多奇怪事体,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记:听说在班里,您是同学口中的“老大”,常常为人打抱不平。

  丁:我性格很倔,脾气耿,嘴巴臭,同学们给我取了个雅号:钉耙。

  当时我们班上有一本纪念册,我给自己画了个头像,我的桃园兄弟闵希文在上面写了一段话:“虽是细眼塌鼻的钉耙,可倒也聪明伶俐、个性强烈,是位自我崇高者。爱吃,爱喝,可不爱穿,其动作怪癖常成笑柄,是我们班上的‘肖像保险公司’。”

  今天看来,非常真实而有趣。

  记:您的同学都很有名,赵无极、吴冠中等,您之前跟他们有联系吗?

  丁:我的同学都死光了!赵无极在过去唯一还来往的同学,就只有我一个。

  记:赵无极画的山水含混模棱、难辨木石,您笔下的山林,却真的像是活物。你们的绘画风格完全不同,但却是好哥俩?

  丁:赵先生对自然的观察和描画,追求的是“似是而非”,而我正好相反,是“似非而是”。

  我跟他性格不同,他的画是尽量表现自己,我是尽量隐藏自己。他过去唯一还来往的同学,只有我(老人又再次重复了这句话)。

  【师与画】 做人就是画画

  丁天缺师从吴大羽,后来,还做了他的助教。

  “我这一生认认真真地崇拜过一个人,那就是吴大羽先生。他是个很了不起的艺术家。”他一直记得老师的教诲:没有意义的东西该牺牲掉,画出你自己的感觉才对。

  记:吴大羽先生是您老师,他的教学风格是怎样的?

  丁:我很怕他的。

  我自以为画得还是不错的,可是有一次,他走到我身边,指指我旁边的一个同学说:你用心看看他是怎么画的。

  当时真是五雷轰顶,这人素来是我的手下败将啊。

  我一个人躲在家里哭,想要么退学回家,要么自杀了事,但又心有不甘,想着李白、周处、拿破仑,都是在人生低谷发奋图强,我想总有一天会翻身的!

  记:您后来还做了吴先生的助教,看来他对您还是很信任的?

  丁:我指导学生的作业,完全本着羽师的教导:多开口,少动手。如果我的修改让他们觉得没法子再画下去,无异剥夺了他们继续钻研的基础。

  可是,个别同学误以为我只凭一张嘴,画不来。如果把我撵走,可以经常听到吴先生的直接教导,就跟他打小报告。

  可是,羽师根本没和我提起任何事。

  直到他要回上海,临别对我说:这一段时间,你的课上得很好,同学们都很满意,我离开后,希望一如既往。以诚待人,人必以诚为报。你三小时的睡眠太少了,该适当增加些,健康很重要,不然一切努力都等于零。

  我后来才知道,他向同学晓以大义,才把这不小的风波消除了。

  记:在绘画上,您受吴先生影响最深的是什么?

  丁:他告诉我,画画,不是画一张画,是画你对这张画的感觉。如何去画画呢?做人,就是画画。

  记:确实,您的人物肖像独有一功,也画出了自己的“感觉”。

  丁:画肖像,最忌莫过于“取媚于人”:一是取媚于对象,二是取媚于观众。

  当你的画追求取媚于人时,作者必然失去了自我,充当了对象和观众的奴隶,这种意识的存在,把艺术的真正内涵全部丢失了。

  【难与幸】 72岁与初恋修成正果

  文革期间,丁天缺被打成反革命,1951年、1958年,他两度入狱,长达三十多年。文革中,老人更是吃尽苦头,甚至写过《自弃诗》,想一死了之。

  不幸让他与爱人分别38年,直到美院60周年(1988年)校庆才再次相遇,“我们终于结婚了。那年我72岁,她62岁。”

  记:您的人生,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在牢里度过的,那些漫长的日子,您都做些什么?

  丁:第一次关在牢里,我给犯人头头和管理员们讲故事。

  有的要听《三国演义》,有的想听《水浒》,有的爱说《红楼梦》,反正从《封神榜》、《西游记》到《笑林广记》,无所不谈,甚至还有个别的小青年,要我讲《悲惨世界》和《巴黎圣母院》……谈到深夜还不肯走。

  典狱长每天拿两包飞马牌香烟来,我不抽,就给了听故事的人。

  记:劳教时管理很严格,您是如何翻译《毕加索》的?

  丁:那时,省二监印刷厂设计组的领导非常优待我,特许我读外文。

  于是我回家带了一本英文版的《毕加索》、一本法文版的《梵高》,还有英法文字典。上班之余,我把《毕加索》译完,把书稿藏到马岭山,再动手译《梵高》。

  记:两次牢狱,也让您和夫人分离了很多年。

  丁:我现在的太太徐祖瑛是我学生。我们老早就认识,年轻时,我们交往了一段时间后,她支气管病发作回上海休养,我又去坐牢了,我们失去了联系。她以为我死了,嫁给了徐悲鸿的高足。直到美院60周年校庆,我们才再次相遇。

  那天是校庆第二天,我们在柳浪闻莺公园里午餐。在等人的时候,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是两个女孩子(老人原话,当时徐祖瑛62岁),其中一个问我,“还记得我吗?”我想不起来。忽然她说:“我是徐祖瑛啊。”她的声音是轻轻的,我听上去却像打雷。

  后来美院的人都说,那年校庆好像是为我们办的。

  记:您说自己总是“与世多忤”,现在还这么看吗?

  丁:我本来以为我这一生是没有什么结果了,没想到老来老来还结了果。72岁结婚,84岁办画展,还出了书,出了画册,出了译文诗集……想来想去,总是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有点怪,可是再一想,中国人一生不就是讲究个成家立业吗?我虽然晚了点儿,可两样事体还是都做到了。

  记:您觉得丁俊晖(注:老人的侄孙)球打得怎么样?

  丁(忽然笑了):不错!

  写生时

  他爱和模特聊天

  讲述人:连放,中国美院设计艺术学院教授

  我是1983年认识丁老师的。他那时刚刚得以初步平反,被浙江美院(现中国美院)邀请回校做“临时工”,也就是《美术译丛》(现在的《新美术》)的文编。

  他没结婚前,一个人住在他妹妹家,我经常带着我夫人,还有她艺校的学生去丁老师家写生,在杂草丛中拍照,中午一起烧饭吃。

  他喜欢活生生的写生,而不是模特死死地定在那里不动。写生时,他喜欢和模特聊天,目的就是了解人物。

  他经常说一句话:要体贴人物的内在情感。所以他的人物肖像,不强调还原自然效果,而是挖掘人物内心。

  他画的那些人物,如果你熟悉他们,会很惊讶:怎么把他的性格都给画出来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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