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8月18日 11:20 云南日报网

　　高璧升是我采访的老红军中唯一的一位女红军。

　　一进门，我们就被老人热情、爽朗的笑声包围了。眼前这位86岁的老人，一头齐肩的花白头发，米色格子长裤，咖啡色上衣，领口、袖口缀着一点不显眼的花边。

　　在老人的客厅里落座，阳光照谢在窗台上。客厅里有绢花，红红的，窗台上也有，很鲜艳。“我喜欢花，红红的，多好看哪，”高璧升老人笑着说，一双手放在膝上，手指关节有些突出，“小时候，我可从来没穿过花衣服。”老人从前最爱唱的歌是《黄河大合唱》、《延水谣》，还有很多陕北民歌。

　　红军看看她的手，很粗糙，上面满是老茧;又见她打着赤脚，脚趾分得很开，“确实是劳动人民”，就让她参了军

　　1920年2月，高璧升出生在四川省达县魏家乡一户富农家庭，家中封建意识浓厚，重男轻女。她刚刚出生，她的奶奶就因为家中女孩子多，让她的母亲把她放到便盆里溺死，母亲没舍得，高璧升才活了下来。

　　三四岁，高璧升就开始带弟妹;再大些到了七八岁，就背上背篓上山割草、放牛。常常是费力地割满一背篓草，用脚踩实，再用绳子一勒，吃力地背着下山。背篓很大，走路时会打在脚弯上，走一步，打一下。

　　高壁升老人谈及童年生活，家里经常吃红薯、洋芋、青菜，青菜里放一点米，有几颗都能数出来。种出的谷子积攒下来，买土地。吃的尚且如此，穿的就更不用说了，喜欢花衣服的高璧升从小没穿过花衣服，做衣服的布是用烟囱里的烟灰泡水浸染的，然后拿到河水里去漂洗，这样染出的布颜色黑不黑灰不灰的，很难看。

　　因为小时候牙齿暴，生得丑，高璧升在家里不受宠。在她才学会爬的时候，一次不小心从院子边上跌下去，两个多小时都没有人管，还是一个亲戚看见了，才把她拉上来……吃饭的时候，还常常挨打受骂。高璧升的哥哥姐姐都读过书，唯独她没有读过一天书，不识一个字。

　　1933年10月，红军来到高璧升家乡的时候，她刚刚13岁多一点。

　　“那是收谷子的时候，甘蔗已经很甜了，红军来了。”那时候，高璧升每天上山放牛，割草，砍柴，因为砍柴可以有饭团吃。一天，高璧升听见姐姐跟父亲说：红军来了，正在县城街子上，动员大家背枪参军呢。于是，高璧升跟着几个堂兄堂妹一起，跑到10多公里外的县城去参军。

　　来到县城，堂兄们参了军，被编入正规部队，两个堂妹却没被接收。轮到高璧升的时候，红军看看她的手，很粗糙，上面满是老茧;又见她打着赤脚，脚趾分得很开，“确实是劳动人民”，就让她参了军。参军后，高璧升被编入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第三十军第八十八师政治部宣传队。

　　两个人抬一根竹竿，上面搭着要洗的衣服，到附近的水塘里洗，洗到后来，血水染红了水塘

　　在宣传队，红军教会了高璧升唱歌、跳舞。几个月后，高璧升被送往通江，在红四方面军总医院总务科当采购员。每天，高璧升都要背着背篓，跟着采购的队伍，在大森林里穿行，到离医院驻地5公里多的乡政府买菜，然后又背着菜回医院。不久，又从总务科分到洗衣队，给伤病员洗血衣。

　　1933年9月，四川军阀刘湘就任四川“剿匪”总司令，集结川军各路势力，向川陕苏区和红四方面军发动六路围攻。从1933年10月底至1934年9月中旬，红四方面军进行了10个多月的反六路围攻作战，整个战役旷日持久，战斗异常惨烈，最后以胜利而告终。此次战役是红四方面军入川后规模最大、历时最长、战果最辉煌的一次战役。

　　高璧升当时在通江王坪红四方面军总医院，总医院政委动员大家，哪里打仗就上哪里抬伤病员，不打仗就洗衣服。“两个人抬一根竹竿，上面搭着要洗的衣服，到附近的水塘里洗，洗到后来，水塘里的水都成了红的血水”，高璧升说。伤病员从前线抬下来，从一个兵站转到另一个兵站，再转到医院，一站有几十里路。早早地天还没亮，高璧升和战友们就起来了，在兵站吃过早饭，抬着竹竿，拿着绳子，去抬伤员。高璧升还小，就4个人一组抬一个伤病员。高璧升看到，伤员们有的腿断了，有的手断了。她还记得，一个伤员没有了双腿，却还顽强地往前爬……正是从那时起，她真正看到了战争的残酷，也深深感受到红军战士的英勇顽强。

　　两次过雪山草地，长征途中“死过一次”，高璧升还是坚持走到了延安

　　“过草地的时候，天气非常恶劣，一日数变，一下子是骄阳万里，一下子又是狂风暴雨，还不时下起鸡蛋大的冰雹，打在身上生疼”，回忆起过松潘草地时的情形，高璧升感触良多，“我们是从松潘草地边上过去的，草很深，走的时间很长。那是水草地，比旱草地更难走，草踩上去就像是踩在海绵上一样，一下子就陷下去很深。骡马和人走错了路，陷进稀泥坑里就出不来了。”比起骤变的天气和危机四伏的泥沼，饥饿对红军更是一个严重的威胁。

　　“带的干粮是炒青稞，装在布袋子里背在身上，休息的时候，部队下令才能吃。每天也只是抓一小把，放在洋瓷碗里，连碗底都盖不住”，高璧升说，“途中与反动藏兵打仗，把缴获的牦牛杀了，集中在一起烤着吃，吃的时候，肉上的血都还在往下流……牦牛皮做成的简单的鞋子，在后来断粮时也烤着吃了，皮鞋烧焦了，吃得牙齿和嘴都是黑的。”最后连鞋子都吃光了，就吃茅草根，“白白的，从水塘边扯起来，用手或是在袖子上擦一擦上面的烂泥，放进嘴里就嚼，这个好吃”。高璧升老人说。

　　长征途中，高璧升过了两次草地。第一次过草地时，由于没有经验，部队没有带帐篷，晚上露宿在草地上，每个单位划一片地方，女兵们腿弯对腿弯地睡。天晴的时候还好，只有挨着地的部分衣服是湿的，下雨的话，里里外外的衣服就都湿透了。第二次过草地时有了经验，部队准备了帐篷，宿营时用7根小竹竿支帐篷：3根竹竿在前，3根竹竿在后，中间立1根，帐篷就支起来了，然后再在帐篷边上挖个排水沟，下雨的话雨水就不会积在帐篷里。即使如此，睡的地方还是很湿，“挨着地的一侧身体是湿的，另一半才是干的。”靠着坚定的信念和顽强的意志，十五六岁的高璧升走出了草地。

　　和过松潘草地一样，高璧升两次翻越了夹金山、党岭山。爬雪山与过草地一样让她记忆深刻，但让她最难忘的，是在长征途中“死过一次”的经历。

　　一次行军途中，高璧升病倒了，嘴唇都成了乌的。看她实在走不动，战友们只好给她留下一些炒米和被盖，继续行军，让她休息着等收容队上来。部队往前走了以后，高璧升爬到了半山上，那里有一个山洞，里面长着茅草，天黑了，她就躺在山洞里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高璧升醒来了，看到洞口的霜结了厚厚一层，口干舌燥的她刮了些霜来吃下，感觉好一些了，就又继续往前爬。收容队的同志来了，让高璧升拉着马尾巴走。不知走了多久，远远地看到前面有一个村子，炊烟袅袅。到了那里，原来在一起的战友看到她，非常吃惊，因为大家都以为重病的高璧升已经死了。

　　一路艰辛终于到达延安，高璧升被送到云岩学习文化。缺少纸笔，她就拿树枝在地上划，练习写字。由于她勤学好问，进步很快。

　　“我们上高中的时候，母亲上班都是一路小跑，她每天要做全家12个人的饭，星期天要洗全家人的衣服，满满一澡盆衣服洗完，已经是凌晨两三点”

　　高璧升的爱人李戒迷，四川省开江县人，也是一位红军。1927年入党，在参加红军前就是中共地下党员。高璧升和李戒迷是在延安认识的，1938年，两人结了婚。

　　延安保卫战时，高璧升有了两个孩子，行军的时候，两个年幼的孩子就放在马背上的竹筐里，一边一个;解放战争时期，高璧升已是4个孩子的母亲，行军时，组织上分给她一匹骡子，又让一位老同志帮忙。飞机来了，就把孩子们从骡子的背上抱下来，跑到墙边躲避。

　　作为母亲，高璧升付出了很多。老人的大儿子是检察官，已经退休了，母亲养育儿女的辛劳，如今还历历在目：“我们上高中的时候，母亲上班都是一路小跑，她每天要做全家12个人的饭，星期天要洗全家人的衣服，满满一澡盆衣服洗完，已经是凌晨两三点。”

　　一生经历了许多艰难，如今已是八旬老人的红军女战士高璧升，依然保持着乐观向上的生活态度，乐观地生活，用爽朗的笑声感染着周围的人。

　　链 接

　　2000多女红军参加长征

　　参加长征的女红军究竟有多少?一些同志认为只有康克清、邓颖超、贺子珍等30名左右。其实这是一种误解。水森在甘肃《社会科学》1987年第5期撰文指出，通常人们所说的参加长征的30名左右的女红军，只是参加红一方面军进行长征的女红军，而未包括二、四方面军和红25军。

　　据有关资料记载，参加红二方面军长征的女红军至少有18名。随红四方面军参加长征的女红军最多，她的妇女独立师辖两个团，拥有2000多名女战士，她们全都参加了长征。此外，参加红25军长征的还有7名女护士。综上所述，参加长征的女红军应是2000多名。

　　■ 本报记者 万迎春/文 赵永峰/图(云南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