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方州和他家族百年辛酸泪

燕行健

李方州，河北省迁安县肖家庄村人，原名李义香、号方州，抗战期间化名石明，1906年李方州出生。

清末民国初年，李方州父亲李庆合开“三合兴”皮铺，由于李庆合勤劳本分经营，讲究质量，生意非常兴隆，在天津市设有销售店铺，并与估衣街凤祥鞋帽店等老字号店铺都有合作关系，产品远销欧美等国家，至今民间流传着“三合兴”货不到，天津不开市的说法。富裕起来的李庆合在村里置下100亩地，李家成为肖家庄首富。李庆合仗义疏财，扶贫济弱，在村离口碑特别好，因一场拉锯官司家道衰落。抗战爆发后，李方州把仅剩的家产变卖用来支援抗战。

李庆合膝下三子，老大李庭香，老二李井香，老三李义香，号方州，因其兄有一子（早逝无后），故大排行李井香为老三、李方州行四，李庭香是李庆合先妻所生，李井香、李义香为李庆合继妻所生。

军阀混战，民不聊生，立志教育救国的李方州先后在本村和邻村王古庄办学，一个班学生多达50多人。李方州教授学生三民主义、国文国语、自然算数等课程，成为方圆数十里闻名的教书先生。1933年长城抗战失败，迁安沦陷，李方州以一名知识分子特有的责任感在文化战线上反对日本奴化教育。期间，李方州娶妻贺氏，婚后不久病逝，未生育儿女。

1937年全国抗日战争爆发后，中共迁安县委动员全县党组织紧急行动，发展抗日骨干。中共地下党组织负责人找到李方州，李方州放弃教学工作，开展抗日救亡运动。不久，李方州秘密加入中共地下党，以亲联亲、友联友的方式发展抗日救国会统战组织，在现今迁安城北形成一股重要抗日力量，组织民众参加冀东抗日大暴动。

1940年2月，迁（安）遵（化）兴（隆）联合县成立，辖区东至建昌营，李方州担任滦东新区（迁青平三总区雏形）区委书记。根据县委发展、扩大抗日根据地的指示，太平寨区报国会主任周青（刘起才）带领刘焕民（郑香林、郑山）、刘香普（刘占生）找到李方州，在李方州带领下，开辟、扩大滦河东新区。几年内，李家始终是县城北地下党工作枢纽，区长马玉华、周青、刘焕民、刘香普、石新（赵祥）、石更以及八路军十二团一营长欧阳波平等经常夜里来李家，与李方州商讨抗日事宜。李方州负责县城以北至长城沿线村庄的抗战工作，建立基层政权，开展武装斗争，给冀东十二团等抗战部队筹集转运物资、鞋袜等，期间，发展肖家庄李树香、刘进生、母庄子王秀英、刘贺全、付文喜、朱家沟姜玉田等诸多党员。李方州为致力于抗战，他不仅变卖家产，而且不再娶妻。

1941年至1942年夏，李方州承担着迁（安）青（龙）平（泉）三总区区委书记期间，是抗战期间最艰苦最残酷阶段，日寇采取“以华治华”手段，强令各村组建“fan共自卫团”。并在长城两侧大搞集家并存，修“人圏”，大肆烧杀，制造举世罕见的“无人区”。李方州带领三总区民众，先后粉碎日伪“四次治安强化运动。

1942年夏，西陈庄八路军办事员秦海青因其弟秦海龙被中共地下党区长马玉华活埋而叛变投敌，投奔驻罗屯伪治安军独立二十团高首三部，任fan共自卫团团长。

1942年7月12日（农历5月29日）上午，驻罗家屯伪军独立20团三营长陈玉新带领伪军，在叛徒秦海清指引下来到肖家庄闯进李家院子，李方州被捕了……这时，新立庄村村长侯振刚正将将一封信送往李方州家，他来到肖家庄发现大街无人，当他快到李方州家门口时，发现陈玉新、秦海清等带领伪军正圈着未跑出去的村民聚集在一起，侯振刚赶紧将信件毁掉丢到附近一个寨子缝里，刚想脱身，就被伪军圈住，与村民一起被驱赶到李方州家门口。此刻，在李家院子，伪军已将李方州绑起来，伪军叫侯振刚去找梯子，侯振刚称自己不是本村的，找不到。一会儿，伪军叫另外一个村民扛来梯子，随即将李方州绑在在梯子上灌凉水，并进行拷打，逼他交出党的秘密。不管敌人如何逼问，李方州始终说不知道。侯振刚抗战初期秘密加入共产党，多年为李方州秘密送信，看到自己的领导受酷刑，他心如刀绞。伪军审讯逼问未果，就将李方州带回罗家屯日伪军据点，侯振刚和百姓被释放。

在罗家屯日伪军团部，敌人对李方州软硬兼施，逼他交待出地下组织秘密，李方州誓死不屈，没有泄露任何机密。李方州在狱中，肖家庄村任凤楼因其父亲任云横行乡里、抽大烟等因素被区长马玉华活埋，他怀着对共产党的刻骨仇恨，乘机向伪军团部揭发李方州从事地下抗战工作的事实，促使伪军团部决定尽快杀害李方州，敌人抓捕李方州时，也是任凤楼直接将李方州在肖家庄的消息秘密告知秦海清。李方州被捕期间，区长马玉华组织区武装力量营救失败。

1942年7月16日（农历六月初四），数头伏，伪军再次出动一个营的兵力，将李方州押回肖家庄及邻村王古庄游街示众。伪军绑着李方州从肖家庄到王古庄沿街走，李方州毫无惧色，在肖家庄村街头，他掏出身上的家门钥匙，交给一位老大娘，然后昂首向前走去。叛徒秦海清趾高气昂地叫嚷着“看！这就是给八路军办事的下场！”最后，伪军将两个村数百名群众圈到两个村村西交界处岔道口，秦海清再次吼到：‘还有谁是共产党员！只要说出一个就饶你不死！’李方州坚定地说：‘就我一个！’恼羞成怒的秦海清命令伪军端起枪向李方州头部射击，李方州高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倒汉奸！抗战一定会胜利！’的口号，李方州倒下去，鲜血浸红了池边绿草……秦海清带领伪军撤走前，来到李方州跟前，抽出指挥刀，朝着李方州脖子恶狠狠刺去，一股鲜血喷出，一代抗日英雄至死怒目圆睁。敌人杀害李方州这天，我冀东军区八路军主力十二团于丰（润）滦（县）迁（安）联合县的干河草一举歼灭了制造潘家峪惨案的刽子手佐佐木少佐及其日伪军三百余人，随后，李方州亲密战友一营长欧阳波平带队乘胜东渡滦河，当时他并不知道李方州遇害。

李方州牺牲后，滦河东、长城南各村处于一片白色恐怖中，中共地下组织在此肖家庄设立的秘密工作站彻底被瓦解，县、区武装干部多日不能进村，fan共“伙会”相继在各村成立。伪军到各区讨伐时，也常常进行fan共宣传：“八路军成不了大事，快完了，本地匪首李方州已被处决……”

8月7日，欧阳波平带队转移到迁青平三总区所辖彭家洼，欧阳波平本想再次看望老战友李方州，从三总区武装干部刘焕民处获悉李方州牺牲的消息，他悲痛欲绝。欧阳波平与李方州单线联系一年多，他多次留宿李家，李家总是热情款待，保证其绝对安全。两人不仅年龄相近，富于组织领导能力，而且办事同样果敢、沉着，由于都能写出好几种漂亮的字体儿，彼此欣赏。

欧阳波平发誓一定为李方州报仇。8月8日，日寇关东军原田东两中队经长城冷口关进入迁安境内“扫荡”，鬼子沿着迁（安）（建昌营）公路南行至彭家洼附近，欧阳波平当即命令部队强占彭家洼村东南龙子山高地设伏，给敌人迎头痛击！经过激战，除一个鬼子侥幸逃跑外，中队长原田东两以下75个鬼子全部被歼。痛心的是，部队打扫完战场时，欧阳波平的警卫员拿着一支缴获的王八盒子枪递给他，枪突然走火，欧阳波平不幸牺牲。

欧阳波平指挥的彭家洼伏击战大捷，使三总区尽快得到恢复，有利推动了新区的开辟工作，为迁（安）卢（龙）抚（宁）昌（黎）联合县建立奠定基础，使迁青平、迁卢抚昌两个联合县抗日根据地连成一片。李方州与欧阳波平两人共同为滦东新区的开辟流尽最后一滴血。

1945年8月，抗日战争胜利，迁青平联合县县武装大队将汉奸秦海清在迁安县城抓获，关押在太平寨数月，1945年11月的一天下午，县公安局、区政府联合在罗家屯娘娘庙前召开公审秦海清的大会，特别邀请肖家庄李井香、李丛林、李印阶等人作为被害人李方州的亲属参加大会，控诉秦海清1942年夏杀害我抗日干部李方州的罪恶事实，秦海清供认不讳，并交代了肖家庄村任凤楼告密李方州干革命的事，我公安人员刘东生执行枪决命令，一枪未打死又补了一枪，将其击毙。会议主持人是县公安局审讯股股长刘振生。

李方州牺牲后，其后任区委书记周青很快升至县委常委，因嫉恨李方州当年对其乱埋人的处理，周青没有代表组织主动为李方州落实烈士名分，李庆合与老伴苏氏未享受到烈属待遇，李庆合1950年去世，4年后，老伴苏氏也辞世，不久，李方州养子李丛生（李井香次子）在迁安中学读书期间去世。

新中国成立后，李方州三哥李井香被大家选为村长。1951年第二次土改运动复查成分，因李庆合民国初年曾开“三合兴”皮铺，尽管家道早已衰落，但留有三间瓦房，瓦房被本村刘兴连、刘兴合分去。当时大崔庄乡乡长李保民是刘兴连的姐夫，李担心若如实划分李家成分，小舅子到手的房子会被李家收去。于是，他将富农的帽子紧紧扣在李家头上，李井香不再担任村长职务。极度厚道的李井香哑巴吃黄连，不敢对成分提出任何异议，更不敢为李方州申请追烈。在李家饱受屈辱的日子，李丛林妻子曹氏多次奔波往返公社与大队为革命家庭讨说法，但没有结果。

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早年跟随叔父李方州干革命的李井香之子李丛林因成分问题，到太平寨西沟找周青打证，证明李家是革命家庭，周青写下证明信。 当时就李方州烈士荣誉的事，村干部劝李丛林说：“不要再找了，再找下去必将涉及本村告密者任凤楼的责任，李方州的事全村人心里都明白。再说你是旁系，找成了也享受不到烈属待遇。”李丛林收起周青的证明材料，大队将李井香、李丛林的富农成分改为上中农，任凤楼得以保命，李方州的事被尘封。李井香、李丛林父子见证了历史，但他们失去了为李方州申请追烈的最佳时期，1981年夏，李井香去世前，经常喃喃自语：“我们家人太软，应该是烈属啊！李家不能没有读书人……”带着遗憾，老人含泪去世。

1982年前后，全国正处于平反冤假错案、集中解决历史遗留问题时期。李方州大哥李庭香之孙李印阶，早年曾跟随李方州一起干革命，他带着儿子李建丰为李方州申请追烈。

这年夏季，李建丰拿着李方州的照片到太平寨西沟找周青打证明，周青不在家，家人说在迁西外贸局工作，李建丰骑自行车来到迁西外贸局。在一间办公室，周青接待了李建丰，他看过照片，打下证明。李建丰与父亲李印阶拿着周青的证明信找到县民政部门，民政部门称他们不属李方州直系后人，不能享受烈属待遇，李印阶父子没有继续找下去。李印阶有头脑，一次在农田里遇到任凤楼。李印阶质问：“你承认不承认你身上背负着血债！”任凤楼吓得噗通一下给李印阶跪下求饶。

1983年，周青恢复老革命待遇，李丛林在女婿姜存金带领下，两次找到周青想让他再次出证明为李方州落实烈士荣誉，但周青均没管，1983年9月最后这次周青对两人说：“我曾经给你们打过证件，你们家没顶事人，别找了，找也办不了！”姜存金说。

李丛林因为李方州的事心寒，不管谁动员，他也不入党。1983年次子李印生应征入伍前夜，父子俩彻夜长谈，李丛林说：“说心里话，我不愿意你去当兵，不是你爹觉悟低，而是你老叔的遭遇我心寒透了……”1993年夏，李丛林去世。一年后口碑极佳的老伴曹氏也离开人世，老人生前每逢有村民聊起李方州，她直摆手：“不要提了，我们心酸……”1998年冬，李印阶去世。

如今，从李庆合算起第三代人仅剩下年过八旬的李丛艳，她是李方州侄女，小时深受李方州宠爱。李丛艳经常跟孩子们说起“老叔李方州踩地方给八路军办事，让伪军枪毙了……”

“李方州牺牲后，他的烈士荣誉一直没有落实，而且李井香还被划为富农，当时李家穷得叮当响，根本够不上富农成分。李方州中共地下党负责人的身份是全村公认的事实，李家为抗战作出的巨大贡献，也是全村公认的事实。”担任肖家庄两届村主任的李建富说，“唉，李方州如果活下来，最小也是个唐山专员级别的干部……”

“父亲临终前还跟我说，方州革命一辈子，活着那么大本事，牺牲后却啥也不是！方州屈了一辈子，太冤！”当年经常出入李家的迁西太平寨西沟老革命郑香林（刘焕民）之子郑玉民说。

“李方州牺牲后什么待遇也没得到，这样的干部真是冤死了。”现场目击者李方州遇害的王古庄村民王连珍说。“确确实实就是这么回事，李方州死得冤，这是全村都知道的事，冤，真是冤！”李方州发展的党员李树香之子李福国感慨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