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平羽藏陈老莲《劝蒲觞图》考辨



在荣宝斋博客http://rongbaozhai.blog.sohu.com(2006-12-20)读到一篇题为《古韵今风相辉映——荣宝2006秋季大拍开槌在即 》的推介文章,其中对该次拍卖会重点推出“玉莲斋藏画”拍卖专场予以特别介绍。在介绍玉莲斋藏品之前,首先对藏主徐平羽先生的生平给予了罗列,即:
玉莲斋书画藏家徐平羽先生,1909年9月出生于江苏高邮。上世纪30年代初即投身于革命洪流中;解放后历任数多要职,如南京博物院院长、上海市文化局局长、国务院文化部副部长等。他热心我国的文物事业,对我国的文物保护和博物馆事业的建设,特别是领导中国历史博物馆、中国革命博物馆的建设以及敦煌莫高窟的重大维修工程,及时抢救我国古代艺术宝贵遗产,做出了重要的贡献。
徐平羽先生又是一个鉴赏家、收藏家,长期身居文博界,与文化名流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为他的收藏创造了条件;对于中华文化十分热爱,节衣缩食,从民间抢救了一批颇有价值的古代名家名作。启功大师对徐平羽先生家世生平了如指掌,对他的收藏品也知之甚多,对他在文物鉴赏和文物保护方面的工作评价甚高。
一般说来,这一以介绍藏主身价的手法,多多少少会给人以先入为主的感觉:如此显赫身价的人,其藏品也一定是非常显赫的。
事实亦然,玉莲斋的藏品确实称得上是“件件珠矶”,然有必要进一步商榷的藏品也是不可回避的。如陈老莲的《劝蒲觞图》(图1,纵126厘米,横62厘米,款识:乙酉端阳老莲陈洪绶为柳塘王盟兄画于青藤书屋,劝蒲觞也。鉴藏印:“大风堂长物”、“善孖心赏”、“不负古人告后人”、“稚柳居士”、“镢边闇”、“姜氏筱瑞珍赏”;题签:陈老莲劝蒲觞图。一九五八年,平羽。钤印:“徐公”。)即一例。尽管该文对《劝蒲觞图》有如下描述:
陈洪绶的《劝蒲觞图》为其晚年作品,曾被张大千视为“大风堂长物”,倍加珍视,兄长张善孖也得以一同心赏,大千又钤自撰自刻的“不负古人告后人”,再次体现对画作的珍爱。此作后为谢稚柳收藏。徐平羽先生有幸得以收藏之后,于1958年将其重新装裱,画面保存完好。陈洪绶擅长人物、花鸟、山水,但其人物画对后世影响最大。他的人物画自清以来一直被奉为楷模。晚年时期则达到炉火纯青,愈臻化境之境。《劝蒲觞图》即是典型。画面人物造型怪诞、变形,线条清圆细劲中又见疏旷散逸,在“出神入化”中不断提炼。作为继承古代传统、开启近代人物画新风的重要画家,陈洪绶对重振元明以来衰落的人物画具有重要作用。
复又在拍前(2006年12月27日北京荣宝拍卖有限公司2006年秋季大型艺术品拍卖会拍品,编号:0063,时估价:1,000,000元~1,500,000元,拍卖结果:流拍。)进一步介绍:
陈洪绶《劝蒲觞图》
以骨头硬出名的中国现代文学家、思想家和革命家,鲁迅一生对人少有服膺,但对陈老莲却推崇备至,赞叹云:“老莲的画,一代绝作。”其实,这句话与其当为鲁迅对老莲的赞誉,不如当其为引老莲为数百年之后的真正知音而浮起的惺惺相惜。《清史稿》中云陈洪绶“鼎革后,混迹浮屠间,初号老莲,至是自号悔迟。纵酒不羁,语及乱离,辄恸哭。后数年卒。”可见其心。
明人张庚《国朝画征录》品老莲云:“其力量气局,超拔磊落、在隋、唐之上,盖明三百年无此笔墨也。”老莲绘画的特点,在于形象的深刻提炼上,既重视形体的夸张,又重视神情表达的含蓄。他的表现手法,简洁质朴强调用线的金石味。画人物衣纹,清圆细劲,又“森森然如折铁纹”。而人物画多取材于历史故事,借古喻今,寄托情怀,所画的人物形象古线条沉着劲练,勾勒精细,色调清雅,风格雄健,特别是精细夸张的手法所表现的人物,着重于体会古代画法中的内在精神,大胆突破前人成规,加以融会贯通,富于独创,自成一家,其艺术效果具有奇傲古拙气势。被人们称之为“高古奇骇”,富于强烈的个性感。
此幅《劝蒲觞图》,显系陈洪绶人物画中精品。所谓“蒲觞”,即把菖蒲切成碎片,浮在雄黄烧酒杯内,或云“蒲酒”,吃了可以避邪。明末温州人叶尚高,因不肯擞发而锒铛入狱,过端午时写诗云:“未尝蒲酒心先醉,不沐兰汤骨亦香。”陈老莲端阳作《劝蒲觞》,画中人物簪艾草、捧蒲觞、持节、佩剑,未必不是其反清的心态吐露和民族气节的曲折反映。
如果不加细究,以上几段的文字叙述还是非常有号召力的,很难使人怀疑《劝蒲觞图》不是一件流传有绪的陈洪绶真迹,因为除了画面上所钤印章有异,其与至今仍典藏于苏州博物馆的《锺馗图轴》(图2,纸本设色,纵124.5厘米,横58.6厘米,款识:乙酉端阳老莲陈洪绶为柳塘王盟兄画于青藤书屋,劝蒲觞也。钤印:“臣绶”“莲白衣”“晚寤书堂”)一若一个生产流水线所出。
“双胞胎”画作我见过或考证过不少,然而画笔如此“丝毫不差”,款识内容、位置、字数不变几乎是如出一辙的“双胞胎”(除了明确注明是“复制品”外)还是非常罕见的。面对如此的“双胞胎”,从鉴定的角度来说,其中必有一伪,这一点应该是毋庸置疑的。
还是让我们先来解读一下《锺馗图轴》(图2)(《劝蒲觞图》):
据《宝绘堂集》卷九中“扫除青藤书屋有感”,可知陈老莲曾借居绍兴青藤书屋,而“青藤书屋”四个字在陈老莲的其他作品中也多有出现;虽遭亡国之痛,但经过在“青藤书屋”的自我调节,心境也不断趋向平复——“乙酉春雪……绶从今废投于水滨耳。命虽水渐负以之,皮骨即脱,慎懑无穷,我真愚人也哉。”(《宝绘堂集》卷九)由此当知这个时期的陈老莲的创作追求基本上已淡化了“反清心态”,如果说“捧蒲觞”是“其反清的心态吐露和民族气节的曲折反映”,那么陈老莲作于1649年的手持锋利宝剑的《唐进士锺公像》(图3)是不是就可以说是“其反清的心态吐露和民族气节”的直接反映呢?如果研究过陈老莲,我们就会发现陈老莲的人生追求基本上都是在谋取功名,其早年酷好诗文、书画,娱情山水,然亦嗜酒、恋女色;明亡后虽有忧国忧民之情怀,却无复国尽忠之雄心。终究,他是一个文人、一个画家,而不是其他。创作《劝蒲觞图》只是应时且应友朋之托而作而已。如果陈老莲要在端午节这一天抒发其复国情怀,为何不画他极为熟练的屈原呢?因此,在我看来,那种动辄以“政治家超凡的创造力和敏锐洞察力”来“重塑”古人的思想情操并进行一些无根无据地推断显然是极其滑稽可笑的。
接下来我们再比较一下《劝蒲觞图》和《锺馗图轴》:
一、从两图的尺寸来看,图1是纵126厘米,横62厘米;图2是纵124.5厘米,横58.6厘米。两者比较,应该是误差极小。
二、从两图锺馗造型和笔墨处理来看,几近复制,只是在技艺上有着微妙的区别。
三、从两图的款识内容、题写位置、书写的用笔和结体乃至字数来看,如出一辙,也是存在着技艺上悬殊。
通过两图的比较,我们似乎可以得出这样一个非常明确的结论:图1《劝蒲觞图》是以图2《锺馗图轴》为底本的临本。 尽管该图上有着“大风堂长物”“善孖心赏”“不负古人告后人”“稚柳居士”“镢边闇”“姜氏筱瑞珍赏”诸多收藏印章“作证”。
鉴定书画,我一贯主张先抓住主体(书、画),在主体(书、画)的真伪得到确定之后,书(款识)以及印章也就可以“忽略不计”了。不过,在我以往鉴定的书画中也遇上一些作品上的印章引起我格外兴趣的例子,那是因为那些印章虽“名声显赫”,甚至“不容置疑”,实际上却是弄巧成拙——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们或可假定图1《劝蒲觞图》上的“乙酉端阳老莲陈洪绶为柳塘王盟兄画于青藤书屋,劝蒲觞也”是真笔,且《劝蒲觞图》确系陈老莲在端阳节那一天心血来潮为王盟兄重新“复制”了一件《劝蒲觞图》,在主体物象和款识内容完全一致的情况下,所钤印章也应该是统一的,既然是“复制”,那就大可不必画、款一致独印章有别,何况印章的内容又是那样的一致。
因对印章生疑,那就有必要对《劝蒲觞图》的款识再作研究。
《劝蒲觞图》的款识“乙酉端阳老莲陈洪绶为柳塘王盟兄画于青藤书屋,劝蒲觞也”,乍看与图2《锺馗图轴》的款识相比较,不管是用笔还是运笔轨迹乃至结体、字与字之间的留白,应该是一脉相承的。所不同的是图2运笔率真、自然而又洒脱,墨色枯湿浓淡的变化一任天成;而图1的款识则不然,墨色板结,其病在于刻意模拟,故而用笔拘谨、行笔猥琐,形似而神散。
那么,画作又将是怎样呢?
应该说图1的线条功夫还是上乘的,这在我以往鉴定陈老莲的赝品中是不多见的。从线条的某些习性来分析,隐隐约约有那么一点张大千的味道。但是,由于陈老莲不仅线条功夫了得,而且又因为他精于木刻,因而对线条的提炼和对空间感的处理有着一套非他人可及的硬功夫。我们看图1局部1,再看图2局部1,就不难发现人物、衣饰的大线条差异不是很明显,但锺馗面部的须发却悬殊很大。图1须发的线条弱而乱,尤其是胡须,结构和层次比较模糊,不如图2的胡须线条处理,繁密中见洗练,有结构、有层次、有空间感,而且还能融入一体,真实而又富有艺术魅力。此外,两图局部2、3在细部刻画和局部渲染上也同样存在着一定程度的技艺落差。
据此,徐平羽先生题签的“陈老莲劝蒲觞图”当属赝品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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