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列祖纪念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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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馆由[ 永远的怀念 ]创建于2014年04月05日

七十年前老村长张玉琴

发布时间:2015-04-25 18:26:27      发布人: 永远的怀念

 曾祖张玉广胞弟玉琴公是一九五九年去世,当时我已十五岁,对他老人家的印象较为深刻。记得,每到天热,他常是光着脊背,提着一个不高不低的木凳,手里拿一本线装书,找个阴凉处,把凳子放倒,什么也不铺,头枕在硬硬的称子上,便聚精会神地看起书来。看着看着,书滑手落,进入梦乡,所以看书没有睡觉的时间多。起来时,满脊背被砂粒硌得是小坑坑,并沾着小草棒。冬天,天气再冷,我从没见他戴过帽子。当然,我的记忆都是他落魄的时候,早年肯定不是这个样子。不知为什么,村里人送他一个‘二拼子’外号。他是一个好好先生,与人商量事,怎样都好,不坚持自己的意见,办事也不认真,更不会同谁去‘拼’。他辈份高,在同辈中岁数大,人们对他非常尊敬,没有人对面叫他的外号,只是背后互相这样称乎他。大概,因他有‘会抹光滑墙’的本事,在村中当了多年庄长,也就是现在的村长。那个时候的村长可不易干,不仅要有超人的胆量,而且,对各类人物和事情要有协调的本领,更重要的是能自己吃亏。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军阀混战,土匪如毛。山里的马子[土匪]常来上户主村骚扰,一夜之间,曾绑走村中两人,一人绑到北大桥被打死,又一人带到北山里撕了票。一时,吓得人心慌慌,不可终日。玉勤公首先倡议调红枪会剿匪,当时,也有很多人支持。但我家老奶奶提出不同意见,要以自卫为主,修寨墙是当务之急。几家大户因怕出钱,唯唯诺诺,不予表态。大概还没准备就绪,一日,马子又下山,来这一带抢劫。于是,用响鞭炮的联略方式,把南面一直到城西湖里的红枪会都调来了。马子闻讯,一蹓烟逃回山里。上户主村周围,黑压压地驻满了手持长杆红缨枪的红枪会群众。马子跑了,人得吃饭。把上户主的麦子都收集起来还不够,又去外村买。上户主村家家成了伙房,人人成了炊事员。折腾了一天,红枪会的人撤了,但这麦子账没人还。玉勤公急得没办法,就去求他嫂。我家老奶奶说:“调红枪会,当初我就不同意,这个忙我不帮。”好说歹说,玉勤公抵押给他嫂十八亩地还了账。后来,因他日子过得拮据,这十八亩地再没赎回去。想一想,这个村长冤不冤,当今的人或许不可思议。 就这样他并没撂担子,而且,一干十几年。这大概就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沉淀,道德伦理的积存,才有了这种为乡亲父老谋利益的理念。

  三八年正月,日本鬼子占了滕县,我地即为沦陷区。地方有了日本人,又出现了各种势力的游击队。有常驻的,得向他们‘纳皇粮国税’;路过的,得向你要吃要喝。有点良知的队伍,还省点事,吃饱就走了。有的以抗日为名,专祸害百姓,可就麻烦了。来的都拿着枪,首先找的是村长,谁也惹不得,说什么你都得照办。                       

抗战初始,一天,孙明德的人来了。孙明德是土匪,这时掛了个什么番号,成了抗日的队伍,但仍匪性不改,到处乱抢。玉琴公看他们狮子大开口,根本无法满足他们的要求。就软磨硬抗地拖延,偷偷地向身边人使眼色,要乡亲收拾一下,赶快躲避。村中人都跑了,但村长脱不了身。孙明德看要的东西没交来,村中人又跑了,大发脾气,把玉勤公打了一顿,就关进黑屋。后来,他们听说日本人要来,吓得没命似地逃跑了,玉勤公总算保住一条命。

 乡亲们回来,家家遭踏得不成样子。匪兵翻箱倒柜找东西,找不到,就在锅里拉屎。他们烤火,把桌子凳子腿砸下一条烧,使现成的家具不能用。害民之举,千奇百怪,无法笔叙。大概,来我村掛着抗日牌子的便衣队,孙明德是最坏的一伙了。后来,这一伙人在邹县西被撤底消灭,孙明德抛尸荒野,被狗吃了。真是善恶有报。

 一九三九年十二月份。一天下午,忽然来了很多穿灰军装,肩上有‘八路’符号的军队。一驻下,为了封锁消息,就在村周围佈上岗,任何人只准进,不准出。街上开始有人用石灰水写抗日标语,还有地张贴‘安民告示’。佈告注着:一一五师六八六团,团长张人初。 玉琴公又忙了,领着几个八路满村征集粮食,准备晚饭,当时军队叫‘打粮’。刚把粮打完,一个军官又交代,明天不要粮食,要‘干粮’。于是,又提着秤,挨家挨户集煎饼。部队军纪很好,吃过饭都在号了的房里睡觉,村里象平常一样安静。第二天,玉勤公早起,看还有什么事。因天冷,屋里弄了一盆火,烧柴未尽,满屋是烟。玉勤公正鼓着嘴吹盆里的火,二老奶奶正忙着做饭。一个八路,拿着牛皮做的手枪套进来:“大娘,找您针线用一下。”二老奶奶赶快拿来针线:“他哥,来,我给你缝。”“不用麻烦你老,我会缝。”这个八路坐下来正缝手枪套,玉琴公欠身问道:“老总,你们是哪一部分的?”原来,跑了一天一夜,还没搞清为谁忙!这个八路非常和蔼:“我们是八路,以前叫红军,就是人常说的朱毛队伍。”玉琴公很诧异:“那,那,你们是共……” ,差一点说出是‘共匪’。八路笑了笑:“对,我们是共产党领导的部队。”玉琴公迷惑半天: “那,共产党共产共妻可是真的?”八路停下手里的针线,又笑了笑:“这都是国民党的宣传,我们是人民的子弟兵,是打日本鬼子的部队……” 。这位八路本想好好地给他讲讲共产党的政策。这时,来了一个十几岁的小兵:“连长!找你开会。”“大爷,有时间咱们再好好地聊。”说着,这位八路站起来走了。没多大会,吹起集合号,在后街场里,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八路军。(就是现在许福同商店对面,当年是一片场地,场边长着几棵很高的大杨树。)就是刚才那位连长,挥动着拳头,激动而又威严地作战前动员讲话。接着全体士兵呼口号。随之,抬来昨天集的煎饼,军人例队,有顺序地领取煎饼。煎饼是各家各户集来,什么粮食做的都有,五颜六色,好孬不齐,每人四张,一折卷起。士兵接来,装进灰布挎包,紧跟着出发。最后连长也接过一份,向自己退了色的牛皮挎包里装,大概有文件,装不进去,就掏出手巾包起,系在腰间皮带上。然后,拔出手枪,顶上子弹,急急跑到队伍前面去了。出村不远,连长就舞着手枪,喊着:“快!跟上,快跑!”部队火速向东前进。前街张学生给这个连当向导,据他说这位连长姓杨,带着这个连跑到相山一条沟里,已能听到有许多马牛的叫声,连长命令卧倒休息。杨连长叫来几个干部,拿出一张地图,问韩河、水山等地理位置。张学生一一指出方向,并详细介绍了沟沟坎坎的山川形势。最后杨连长说:“谢谢你的帮助,你可以回去了。”张学生胆很大,说:“我想看看你们怎么打日本鬼子。”连长未置可否,但脸上露出很欣赏的笑容。稍息片刻后,又弯腰顺小沟岔前进。张学生仍跟着杨连长。因是冬天,满山岭都秃光光的,远远看到日本鬼子的岗哨,这才分散开,各自找地方隐蔽,悄无声息地卧下等待命令。

    快到阳历年了,日本人赶着近百来辆马车、牛车,给山里扫荡的日本军送年货及一些军用物资。大概,也听到八路的风声,他们格外小心谨慎。每辆车上都有一两名鬼子押运,前面和后面还有几车日本兵和重武器相随,以便策应。就这样,他们仍是如履薄冰,从天不明就动身,到十一点才走了二十公里,来到韩河。再向北都是犬牙交错的山峰,山上又黑又大的石头似乎就要滚下来,令人望而生畏。大概日本兵胆寒,又停步不前,四面放上岗,一个军官举着望远镜向山上张望。这时,不远处,望硭山前的老牛堵‘砰’地升起一棵信号弹。与此同时,枪声骤起,四面八方的八路军似乎从地下冒出,喊声震地,向车前冲来。赶车的人撒腿就跑,大概日本人觉得有中国人在眼前,不放心,并没计较。可是,牛马一惊就乱跳,日本鬼子死拉不住,有的想用刺刀将牛刺死,牛一时不死,猛拉着车滚下坡去。鬼子多数砍断绳索,任其牛马飞奔而去。鬼子兵就以车当掩护,与冲上来的八路军展开激战。传说,一挺重机枪前,日本鬼子慌乱之中,搬来打靶用的子弹箱,子弹头是纸做的,没有杀伤力,八路军一下子冲到车前,把机枪也夺走了。一些八路上了车就搬东西,鬼子兵一看傻了眼,上了刺刀开始肉搏战。八路军伤亡太重,随后撤下,占领有利地形,把日本鬼子死死围住。张学生回来讲:他亲眼看到那位杨连长在这次冲锋中阵亡。杨连长说话很蛮,大概是长征的红军,举止非常干净利索,牺牲了,真是可惜。这次八路下定决心要消灭这股敌人,所以,釆用以杀伤日本士兵为主的消耗战术,稳打稳进,不急于夺取物资。坚持到下午,日本人感觉遇到的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死死守住这批军用物资,顽强抵抗。几次短兵相接,八路势所必得,人越战越多,日本兵死伤惨重。太阳快落,身处绝境的日本兵组织反攻,在远处听到的是连成一片‘呼呼’的枪炮声和士兵的撕杀声,双方几次发生肉博,八路军一次一次把他们打回去,经几次交锋,日本兵横尸遍野,所剩无几,完全失去正面作战的能力。困兽犹斗,天黑了,日本兵突然改变方向,丢弃死守的货物车辆,疯狂地向水山村的一座小山上冲去。他们付出了沉痛的代价,终于占领了这个制高点。山上有座庙,所筑石墙,非常坚固。他们死守这里,作最后抵抗。

   这里距离滕县城只有二十公里,可以肯定地说,枪声一响,城里的日本官兵就一定知道他们的同胞遭到阻击。但是,一天一夜,城内没派一兵一卒来增援,这些浑身淌着武士道鲜血的人,也同样怕死。八路军部署这次战斗就想到这一点,离战场约四公里的东郭街安排了一个班的兵力,不是叫他们打援,而是一支观察部队;这里是从战场到县城里的必经之路,如来援军,他们把东郭的麦楷垛点着火,作为信号,八路军就撤。这个班一共也没见到日本援军。但事不筹巧,东郭一农家着了火,那时都是草屋,一时火光冲天,八路以为是信号,也就撤了。山神庙的几个日本兵,听到枪声沉寂,才小心翼翼地摸到山下,如同惊弓之鸟,避开公路,朝城里慌慌张张跑去。后半夜,跑到大坞沟,发现一个萝卜窖,一天一夜没吃东西,开始是逃命,不觉得饿,现在看到吃的,马上饥肠辘辘,难以支持。于是,不管是烂还是有泥,就‘卡嚓,卡嚓’地啃起来。这家一位老年人没睡着,听到外面有动静。拿了一把铁锨开门出来。门声一响,这一惊不小,日本鬼子没命似地抬腿就跑,实际上这位老年人还没看清是干什么的。天明一看,满地是翻毛皮鞋印子,知道是逃出来的日本鬼子,数数鞋印,大约有六七个人,是这次战斗唯一生还的几个日本兵。说来可以,日本兵还是耐打,仗打得如此惨败,没有一人投降。

    这一仗,八路军收获巨大,回村后再不要什么‘干粮’了,满街扔的吃光了的肉罐头盒子。村里的青壮年都去运战胜品和抬担架,很多家户的单扇门都摘去当担架。真是兵贵神速,一会工夫就出发了。后来,去的人说:八路一气到东山里崮城才驻下休整。

    第二天,太阳刚出来,一辆站满日本兵的卡车,后面还跟着一群汉奸队,气势凶凶地来了。村长玉琴公带着几个老年人,拿着纸糊的太阳旗‘欢迎皇军’。车刚停,钻出一个挎洋刀的军官,他手一挥,日本兵和汉奸队都向各街跑去。立即,一个日本兵拿着空罐头盒向军官报告,军官接来一看,转身向村里几个老年人乌里哇拉地乱叫唤。大家都听不懂是什么意思,只觉得没有好事。军官又比划了一阵手势,玉琴公明白好象是叫他村长,于是走到前面。猛然上来两个日本兵,拧住胳膊,按住肩膀,锒锒铛铛地向村外推去。走到南场,两个日本兵随即在腿弯上一脚,玉琴公卜通跪在地上。这时,日本军官拔出一米多长的东洋刀,‘嘿’地一声高高举起,玉琴公只觉得‘懵’地一下,什么也不知道了。真是命大!翻译官不知在哪里跑来,高声大喊,洋刀才慢慢落下,只在他头上轻轻地抹了一下。有人说是他二儿子张炳炬认识这个翻译官,但不知真假。从表面上看,确实是翻译官救了他这条命。不知翻译官又说了一阵子什么,日本军官回到村里,把士兵集合起来,纷纷上车,扬长而去。几个老年人赶快跑来把玉琴公扶起回家,玉琴公惊魂未定,一声不吭,两眼茫然,视若无睹。一直到了村里,慢慢地才返回神来,看到各家屋檐下立着秫楷捆,问到:“弄这些秫楷干什么?”大家说:“是鬼子要点火烧咱们村!”玉琴公听罢,五味杂陈,半晌无语。忽然,放声大哭,众劝不止。这时,东方到处冒起黑烟,日本人开始大规模的烧杀,作报复行动。这一次,韩河周围烧了十几个村庄,上户主村没死一人,没烧一屋。

 战后,一些赶车的人到处找自己的牛或马,有的当时就被打死了,有的不知去向。第二天,玉琴公的四儿子,外号‘四拉子’牵着一头屁股上有一道血口的大黑牛回来,说是一个赶车人不想把牛牵回去,就卖了,很便宜。这牛一直喂了好几年。但一听放鞭炮就没命地乱跳。

这一仗日本军有一百来人被歼灭,是八路来山东打得即飘亮又利落而缴获颇丰的一仗。日本人吃了这个大亏,干瞪眼没办法,折腾了一阵,出出气。又在战场路旁,栽了一根用白红黑油漆刷的木樁,凡路过此地的日本官兵,不论阶级高低,都要向木樁弯腰致敬。日本投降,老百姓把木樁拔出扔在路边多日,不知谁拉回去烧了火。老百姓顺口都说这一仗叫“打韩河”,五六十年代,政府命名此地为‘英雄岭’。这是后话。

日本人为了巩固政权,整日派兵‘扫荡’。他们越扫荡,抗日的游击队越多。老百姓的经济负担也日趋加重,有时一天几伙来要粮,一来就是找村长,真是接应不暇,不堪重负。四0年一天,十四旅周同手下东乡办事处刘品三来促粮。玉琴公不在家,他二儿子张炳炬好言应付,说明百姓困难,推迟几天再交。刘品三说:旅长周同现在办事处,你可给他当面去说。于是,张炳炬就同刘品三一起出来。黄庄的冯全正在上户主村,他与张炳炬是隔一层的表兄弟,一看把表哥抓走了,跑到街上,大喊大叫,并点了一掛鞭炮。这一下事情闹大了,村里的红枪会立即行动起来,把东乡办事处的人团团围住。刘品三着了慌,命令手下人开枪突围。枪声一响,上户主村两人中弹倒地。人们一惊,刘品三等十几个人趁机拉着张炳炬跑了。玉琴公知道后,捶胸顿足,哎声长叹,赶快到东乡办事处去见周同。实际周同并没来这里,刘品三吹胡子瞪眼,黑诈胡噜通地说:“上户主村抗粮不交,聚众闹事,这是汉奸罪,要把张炳炬交上面法办!”玉琴公据理力争:“现在是青黄不接,老百姓困难,稍后几天,庄稼一收,我们马上送去。你们不问青红皂白,又是抓人,又是开枪,眼下你们打死了两个人怎么办!”那个时候是战争年代,死几个人是常见的事,拿枪的人并不在乎。但刘品三知道周同军纪较严,万一再激起更大地民变,他是无法向上面交代。于是第二天就把张炳炬放了。经村长协调,免了被打死的两家秋季公粮作为抚恤(死者人名记不清,回上户主问清后再补)。 

    那时兵荒马乱,一些拿枪的,要粮要面,要草要料,一伙接着一伙。村民困难,村长听说有人来促粮,常是出外躲避。来者不见村长,就乱抓人,有时就把家人及本家近邻逮走,我父亲少时也曾遭此连累,被促粮的抓去,家里高粮不熟就砍了代村交公粮。那时的村长可真不易干,本家户族都不得安生。

 那个时侯,村里来了日本人、八路军、国民党、杂七杂八的军队都得招待,村长是名符其实的‘公务员’。这个公务员可不易干,日本人可以说他通国军、通八路把他杀掉。国军、八路也可以说他通日本人把他杀掉。所以确切地说当时的村长是为本村服务,是本村人的主心骨,一切思路和行动,都为了本村乡亲父老利益不受侵害,能达此目的,村长也就当好了。所以,不论哪一部分军队来村,如另一敌对军方又来,玉琴公想尽办法不能使双方在村中打起来。一旦爆发,本村会遭受严重损失,而失败的一方还会来报复。由于玉琴公能担当、善协调,加之人缘广,上户主村在鬼子时期,没有象别的一些村,遭受毁灭性的破坏。来了鬼子兵和便衣队,他也能把损失降到最低点。老年人常说:上户主村名叫得好,风水好,几逢大难而又安然无恙!倘若如此,不如说村里每次化险为夷,都与村长息息相关,这里面玉琴公付出了多少风险和艰难。

  当时,日本人一手用武力镇压,到处‘扫荡’,另一手实行‘怀柔’政策。把化肥从日本运来,要发展农业。一些象雪一样的白面子,叫‘肥田粉’(大概是炭胺),又难闻,又呛人,说是能上地,而且比大粪、豆饼还强。老百姓议论开来:这怎能上地!多难闻!是毒药呀!是要毒咱中国人!大家纷纷议论,玉琴公半信半疑,是日本人送来,也没办法,只得收下。又过了几天,日本人要示范怎样施肥,众人都不干,玉琴公只有领着技术人员到自己园里试验。提了一罐子白面子,到了北园,园里种的白菜和蔓菁,技术人现场教了使用方法,很多人跟着看,但都暗暗摇头。到了秋后,玉琴公的白菜和蔓菁长得又大又嫩,出奇得比别家好。人们又议论开了:别看长得好,可有毒,人吃了断不了肠子,也得害肚痛。别人这么议论,家里人也不敢吃。一大堆白菜、蔓菁堆在那里,眼看要烂。这一天,玉琴公的‘拼’劲来了,他自己切了一棵大白菜,亲自燉起来,冒出的一阵阵热气很香。他嚐着吃着,真好吃,没有什么怪味。第二天接着再吃,一连几天,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于是,他逢人就说:“这东西没毒,管用!”但一缸白面子都化成了水,呛味也淡了。从此,这里人才认识到这‘肥田粉’真能肥田。

   日本人又叫各家上报,在自己地里打井,日本人补助用工及材料钱,井打好后,再给水车。村民都不信。玉琴公说:“咱报,不给钱拉倒,反正井在咱自己地里,没亏吃。”玉琴公根据各家情况都报了一眼井,日本人真的予付了补助金,土井、石井、砖井价钱各不一样,一口井多少钱,现在的人都记不清了。但是,不久日本鬼子宣布投降,各家的井大多数没打成,更没见到水车。

    解放后,玉琴公被划成地主,。当时他家已没有土地和浮财进行共产,也没有雇的长短工,实际上已沦为赤贫,所以称为‘破落地主’。可是同其他‘四类份子’一样,做义务工,写回报条,开训话会。当时他七十多岁,已不能参加田间体力劳动。有一年,他赊了几只小鸭,时常拿着一本书,坐在沙滩柳树下,看小鸭寻鱼戏水,他亦乐在其中。没想到因乐生悲,在一次训话会上,一个干部摇着他的回报条呵斥道:“你初一放小鸭,初二放小鸭,初三又是放小鸭,一直五天都是放小鸭,你就不会干点别的!”也不知因耳聋,还是故意不理,他无动于衷地安稳坐着,一声不吭,旁无所顾。讲话的干部大发雷霆,站起来捋起袖子要对他进行专政,还是村里一个干部说:“他耳聋,听不见!”才解了围。所以,每次开训话会,他都面无表情地坐在最后,任上面是讲话,还是骂人,他都一如所是。

   玉琴公青壮年时期也是地方名人,几十里都请他当‘礼官’,主持大型丧事礼仪。他对天干地支、四柱八字非常清楚,村中的婚丧嫁娶都找他定日子。连生孩子也来问他:根据婴儿的出生时辰,将脐带埋向什么方向吉利。他都不厌其烦地掐指计算,口中说些‘子丑寅卯’,别人听不懂的话,非常认真。他的记忆很好,七八十岁了,说起村中谁是哪年哪日生,谁是哪年哪日娶,他都了如指掌。他还能针牙痛,而不是针灸。牙痛的人向他说明是什么时辰开始,他按此推算,手里拿着几根针,面向太阳,口中念念有词,把针扎在地上,然后用瓦覆盖上面。大概是心理作用,患者多数说好些。他另一手艺,用墨画疙瘩可是我亲自体验:少时,腋下起了个疙瘩,找他老人家去画,他把墨块在砚池里磨得墨汁鸟黑发亮,发出浓浓的芳香,然后把笔沾饱,同是口中念些什么,向疙瘩上慢慢画着,一直涂满。笔到处,凉丝丝地感觉很好,没有多久疙瘩就消了。据说,这种疗法是墨越古越好,因古墨的香料都是用麝香配成。都说他藏有上好的古墨,我没见过,那时年少,就是见了大概也不认得。那时的墨块都质正而价廉,胡开文墨厂出的墨锭也只五分钱一块,而且没假。小学生写仿常用‘金不换’,价格二三分钱,玉琴公给人画疙瘩,我见常用这种‘金不换’。

    玉琴公是个孝子,亲母是东郭后村魏氏,去世后,尚先公又续黄庄赵氏。他对这位继母非常好,每天晨昏定省,早晚问好,不论家里家外路遇,他都恭身路旁,让其先走。不论公事、私事都同这位继母商量,经同意后再去做。事后,再向她详细说明事情经过。那时,人们都自觉地尊守传统纲常伦理,长幼有序是一个家庭的基本原则。玉琴公有一位小姑姑,比他小了许多,每回娘家,都叫玉琴公的小名,有时象是哄小孩一样,,还在头上敲一下,给点糖果或烧饼之类的东西吃,玉琴公仍是唯唯是从。说起以前的长幼关系,现在的年青人无法理解更匪夷所思。

    五九年春,玉琴公患了感冒,那时生活困难,更是缺医少药,病情越来越重。弥留之夜,我父亲在床前守到大半夜,刚回来,五老爷炳辛又叫,去不多久,即听到哭声,老人家就这样走完了他的一生。享年八十又二。

   当时, 土改时干过农会的本家张学武,借酒发疯,前来闹场,向孝子炳昭三老爷嚷道:“俺叔病重,你们都不说一声,俺也没能见他老人家最后一面!”炳昭三老爷也不领情,并揭他的短:“土改时,你差点没把他整死,现在知道是你叔啦!”张学武也不申辩,满地打滚,哭叫连天。供销社的负责人吕玉堂,是我玉字辈老姑奶奶的孙子,同他们是表爷们。拿着一支步枪跑来,抓着张学武的脊背:“你捣什么蛋!是抢供销社来啦!快滚,到别处闹去!”张学武仍是无酒三分醉:“玉堂,你是俺表侄,我认得你!”接着,手指自己额头道:“表侄,你拿的是枪吗?在这里给我来一下!“这时,几个年青人把他拉起,硬拖着送他家去。走后,我父亲说:“本家的人这样闹外观也不好,还得给他安排点什么事。”于是,第二天张学武在院子里收‘老年社’的煎饼。玉琴公入围的‘老年社’有十几家,每家八斤煎饼,当时太困难,有好几家没交足,而且都是烂地瓜摊烙的。[五八年大跃进,村里劳力都去木石挖露天煤矿,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妇乳,要每人每天刨十亩地瓜,人们只好把地瓜秧拔起,地瓜落在地里。第二年春,天气一热,地瓜腐烂,就象软柿子一样,已没有地瓜的味道,但是不苦,人们挖出食用。]我们是孝眷,在当时能吃一顿这样的煎饼,实属不易,所以觉得丧事办得好极了。

 玉琴公原配夫人是小贡山王朝栋的女儿。王朝栋曾是云南某府知府,女儿曾随父去云南,人们都称‘官小姐’,可谓见多识广,但英年早逝,生一子张炳焯。玉琴公后续马庄吴氏,吴氏心地宽厚,与人为善,不计小节,性格与玉琴公相仿。生六子三女。

   前面提到官小姐所生儿子张炳焯,生性聪颖,少时去党山姑母家。马彦相见他聪明伶俐,就资助去济南育英中学读书。毕业回家,经自学,颇通医理,开设药铺。不久,夫人去世,从此郁郁寡欢,精神萎靡,终日长睡不起,人们送外号‘懒王’,三九年就去世了。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滕县能把书念到中学的人,真是屈指可数,廖若星辰,他如此结局,令人叹惜!张炳灼生有二女。

    次子张炳炬,聪敏好学,性情谦和。为人共事,随方就园,上下周旋,八面玲珑,并写得一手飘洒的毛笔字。曾多年任东郭乡乡长,四四年,被老五团抓走。当时,被抓的人很多,后有追兵,情况紧急,一路枪杀不少。他亲见走在前面的一人,因病,行走困难,押送人报告:“连长,这人走不动了,就把他撂在这里吧!”这位连长说:“我来看看!”因是雨夜,他用手电在那人脸上一照,骂道:“妈的!是你,老子毙了你!”一脚把那人踹到路旁水沟里,连开数枪,也没看死活就走了。据张炳炬后来想:连长可能认识那人,不敢明放,就这样‘处理’了。战争年代,人的生死,就在一线之差,实可悲悯。又走了一天,形势更加紧急,被抓来的人已剩下几个。傍晚,部队在一个小山庄休息。看押人员喊到:“张炳炬,走!”张炳炬心想这下完啦!两个人抱着枪,一前一后看着,拐了几个弯,来到一小屋前,两人在门口站住,说声:“进去!”。屋里坐着一人,天已黑,没有灯,看不清面目,听口气很平和。问了他家庭住址及出身履历,又问:“你认识以达、以志吗?”张炳炬回答:“认识,他们是俺侄。”那人沉思片刻,最后说:“现在放你回去,以后别再跟他们干了,对你没好处!”张炳炬一迭连声:“不干啦!不干啦!回去就不干啦!”这人又吩咐看押人员去给他领几斤小米来。接着,部队连夜撤走。此时,张炳炬病了多日,虚弱不堪,用他自己的话说“风都能刮倒!”那时,风俗敦厚,人心都好,庄里人看他病得历害,收留住下休养。收留他的房东对他说:“村里有个王先生,你去找他看看。你病得这么厉害,又出门在外,时间长了可了不得!”于是,他跟着房东去了王先生家,药铺不大,王先生非常和气。给他把脉后,沈吟半晌,拿笔开了处方。张炳炬粗通医理,接过处方,看上面都是疏通、清热、镇静的药物,看来,医生也只认为是受了风寒与惊吓。他对王先生不好意思地说:“大概你也知道我的情况,身无分文,这药……”。王先生还没等他说完:“请放心,你没钱我知道,病总得要治,我开的都是常用药,有实效。”随手把处方交给另一人:“去给他抓药。”最后叮嘱:“如不见效,明天再来。”从前有一句俗语:“穷人吃药,富人拿钱。”穷人用的都是常用便宜药,富人开的都是人参、鹿茸等珍贵药,所以有此是说,其意也有医生穷富都给治病的意思。张炳炬服了王先生的药,当晚即感浑身轻松。停了两天,稍有精神,他要着饭回到家中。这次变故,真是九死一生,使他浩叹不已。后来,说起放他的人,都估计是黄岱甡,黄是滕地名宿黄夫谋的儿子,黄夫谋诗词歌赋及其书法名噪一时。黄家虽是老亲,张炳炬岁数大,与他没交往。我父亲、叔父同黄岱甡曾同校读过书,所以彼此相识。这时的黄岱甡是‘老五团’的司法科长,在那时有释放人的权力。张炳炬回家后辞去东郭乡乡长职务,推荐本村张玉洪接任。但他一直住在乡公所,到四七年,一家人才搬到城里居住。

    一九五三年春,张炳炬一场大病,几个人把他从城里抬回上户主村。傍晚时分,我翻墙到东院。东屋门里铺着一张床,他躺在床上,见我问道:“这是谁家的小孩?”三姑奶奶说:“是以达家的二儿。”他伸出手向我打招乎:“来,我看看你!”我走到床前,见他脸色腊黄,骨瘦如柴,因他满脸的笑容和善意,我不但没害怕,反而感到很亲切。不久,病情好转,时常在院里树阴下同来探望他的人拉呱。本年秋病情恶化,不久去世,发丧时下着雨,是在五间瓦屋待客。他前夫人是鲁寨大户鲁家的闺女,生二女病逝。又续前妻本家妹妹,四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举办结婚仪式,生一子。

   玉琴公共七子,三女。

     

    再及,听说村里又要选村长,有感。回忆在旧社会干了十几年村长的玉琴公,老年人常提到他的二三事,应当一记。   

                                                                    二0一0年六月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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