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草地入梦来

田长华

我于1935年3月参加中国工农红军，成为第4方面军第4军军部特务队战士，军长是许世友、政委是王建安。在举世闻名的二万五千里长征中，

三次爬雪山、三次过草地。

1935年5月中旬，4方面军先后攻占茂县、理番（理县）等地，向西第一次进入雪山地区连续翻越几座雪山。6月党中央、中革军委、中央红军翻越夹金山到达懋功，两大主力红军胜利会师。红军接着分为左右路军：第5、9、31、32、33军为左路军；第1、3、30军和我们第4军为右路军，党中

央随右路军行动。8月18日，我所在的右路军从毛儿盖出发北上，第一次进入茫茫草地，8月底到达班佑地区，途中我第一次见到毛主席。

9月15日搞分裂的张国焘命令部队南下，红军不顾饥饿疲劳，回头第二次通过渺无人烟的草地。

10月参加绥靖、崇化、丹巴、懋功战役并相继夺取之。在天全、芦山、雅安、名山、邛崃、大邑战役中，10月我军第二次越过雪山夹金山，至11月先后攻占宝兴、天全、芦山，11月16日攻占名山百丈镇，敌集中10个多旅疯狂反扑，激战七天七夜我共毙伤敌军1.5万余人，但自己也伤亡近万。1936年2月，国民党军薛岳6个多师过来和川军主力合力大举进攻，我军被迫向西北转移，第三次进入雪山。当地下了十多年未遇的大雪，隆冬季节的折多山和夹金山等大小雪山更是漫山皆白，地冻三尺。这里人口粮食稀少，布匹、棉花难觅。我军非常艰难地翻过雪山，摆脱敌主力的追击，至四月上旬进占道孚、炉霍、瞻化( 今新龙 )继占甘孜。连日征战缺衣少粮且数度往返于雪山草地之中，人员由八万人降至四万余人。

1936年7月，红2、4方面军在甘孜胜利会师，共同北上。我们第三次走过松潘草地。

回顾4方面军两次北上，三次爬雪山三次过草地的战斗历程，我深深感到道路艰难曲折，胜利来之不易。

拽着马尾巴爬上夹金山

当地人称雪山夹金山为仙姑山。他们告诉红军，这是座魔山，鸟都飞不过去，只有仙女才能飞过此山。到了山顶山神就会使你窒息，只能小声说话。人们敬畏雪山，也迷信雪山。进入海拔高空气稀薄终年积雪的雪山地区后，我抢背大锅，炊事员们不但无法轻装，还在锅里装上米、青稞面和其他食品。雪山中狂风经常卷着暴雪，铺天盖地骤然而至，由于路滑我几次被风刮倒，但我深知大锅是红军的第二生命，就咬紧牙顽强地向山顶爬去。

我翻越过夹金山、折多山、牛头山、打鼓山等等大小雪山。在翻越夹金山时，我发起高烧掉了队，昏迷倒卧在雪山的雪窝中。黄管理员唤醒我，喂下一口辣椒水，让我拽着马尾巴，我只有一个信念：决不能倒下，于是被拖着拽着爬上夹金山。这口辣椒水，凝聚着我们共同的无产阶级革命理想和亲如手足的深厚战友之情，令我终身难忘。解放后，我通过各种渠道多次找黄管理员，但均未能如愿，他可能已经牺牲了。

许多同志在回忆时都心有余悸：雪山一上一下，要走七十多里路，路极难走，不小心就会滑坠。缺氧、风雪、饥饿、寒冷夺去了许多战友的生命。第三次爬雪山时，以前牺牲的同志或躺或坐或蜷曲清晰可见，但他们的精神与日月同辉。

山下雪水湍急发出吼声。山上白雪皑皑，数层雪冻在一起有几尺厚。越向上山势越陡，悬崖绝壁上的巨石摇摇欲坠。空气也越来越稀薄，透不过气来，胸口上好像压着千斤重担，走几步就得喘半天。腿像灌了铅，人的反应和动作都迟钝了。海拔高没有村庄人烟。找不到柴草，火柴也很难划着，无法把雪化开烧水，只得刨开冰取下面的雪解渴。草鞋早就被雪浸透，脚趾和四肢冻伤了，有人找破布把脚包起来，还有光着脚翻过雪山的。

山里的气候瞬息万变，晴朗的天空会骤变，暴雨夹着冰雹，劈头盖脸地打来，不一会又变成了鹅毛大雪，大多数人穿着单军装，顿时透湿结一层冰无法御寒。风越刮越大，冻的上牙直打下牙。有时脚陷在雪里很难拔出。刺眼的阳光和反射，使许多人雪盲。下山并不容易，身子总往下滑，有的战士像坐滑梯一样向山下滑去。

在茫茫草地独自照顾伤病员

草地位于四川省西北，它的东、南两面是雪山，川康高原、青藏高原上的雪水都流到这里，形成方圆数百里的沼泽。草地的草长得密密麻麻，草丛有几尺高，陈年腐草结成“地面”。水是黑的，是腐草泡出来的，喝了肚子发胀甚至中毒，经水一泡脚也会红肿溃烂。这里河沟交错，积水泛滥，散发出腐臭形成“泥潭”。气候一日多变，忽而漫天大雪，忽而冰雹骤降，时而浓雾弥天昏天黑地，时而乌云密布狂风大作，大雨倾盆。气温更是变化无常。先讲行军：草地茫茫无边，笼罩着阴森迷蒙的浓雾，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无法找到一条路，只能拣最密的草根，踏着前面人的足迹前进，每走一步都要慎重，草根软绵绵的，一脚走错就会陷进去，若是用力过猛，就会越陷越深别想爬出来。再说宿营：雨中夹杂冰雹，只能挤在一起背靠着背，我们冻得全身发抖，几天连续下雨，衣服早都湿透了，站着盼着天亮。作战主要是遇到藏族反动武装骑兵来骚扰，战斗规模较小。没有食物，因筹集和携带的粮食有限，以草和皮带等充饥。

走进草地深处，在上打鼓、下打鼓一带，组织上决定将我留下，独自照顾护卫二十多名较重的伤病员，他们都已经走不动了。军令如山，责任千斤重，在缺粮无药的条件下，以一个人的力量，将这些伤病员带出草地的可能是微乎其微的，但我义无反顾地留下来担此重任。盐是我唯一的药品，野菜是我们的食品，有一次我挖到一些豌豆苗，大家高兴了好久，有一回拣到牦牛骨，就敲骨取髓充饥。还碰到反动少数民族骑兵的袭击，他们的马快，地形熟出没无常来去无踪，枪上有支架，对我们威胁相当大。伤病员有的在痛苦呻吟中死去，有的像熟睡永远停止了呼吸。每天掩埋牺牲同志是对我意志的极大考验。草地，你夺去了多少战友宝贵的生命？想到生龙活虎的战友在短短几天里，经受饥寒交迫的折磨和伤痛的摧残心绪难平，他们是遥望北方为革命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红军收容队终于到了……我望着茫茫的草地，眼看就支持不住了，这时发现有鱼就钓上了五条，有一个干部骑马走来，于是我就用鱼换了一小袋糌粑，靠这一点粮食又一次救了命，终于追上了原部队。连日来风雨、泥泞、寒冷的折磨和饥饿的煎熬，使同志们的身体明显地衰弱，脸色苍白举步为艰。我们牢记党中央、毛主席的指示，越困难大家越团结互相搀扶，粮食分着吃。干部的乘马和所有的牲口也都抽出来组成了收容队，轮流驮送伤病员。

1936年7月，红2、4方面军分三路渡过噶曲河，我们第三次踏进茫茫水草地。在黑水有人发现许多人骨，顿觉沉痛心酸，那是第一次北上战友留下的遗骨。因是斜穿草地，所以路程最远，时间最长。时值夏季，行动比较顺利。最大的问题仍是粮食缺乏，虽然行动前经过长时间准备，但由于绥靖、丹巴地区人烟少，粮食本来就不多，加上大部队往来几次，又住了数月，筹到的粮食很少，草地的草大多数不能吃，缺粮少衣身体虚弱且极度疲劳的红军，能够走出草地，实属不易! 我一生作的恶梦大多与水草地有关。

由于党中央不断给予重要指示和亲切关怀，广大指战员渴望早日回到党中央的怀抱，实现党和军队的统一，走上抗日前线，因此士气特别高涨，行动起来非常迅速。我们克服种种困难，于8月上旬通过了数百里的草地。

1936年10月，中国工农红军第1、2、4方面军在甘肃省会宁地区会师，宣告长征胜利结束。

我是幸存者两次重大事件幸免于难

一，“西路军”西征事件。1936年红4四方面军结束长征后，按中央指示组成西路军渡过黄河西征，过河的3个军2万余人大部壮烈牺牲最终失败。我所在4军按命令进至黄河渡口时，狂风大作暴雨倾盆伸手不见五指，只得就地宿营。第二天晴空万里，对岸敌人骑兵清晰可见，一条船也没有了，渡口被敌控制，我们已无法按原计划渡过黄河西征。未过黄河。

二，“皖南事变”。1941年新四军军部约9千人，行军至皖南茂林地区遭国民党军包围，2千人突围3千人牺牲其余被俘。当时我在军部任参谋，奉军首长命令为首长打前站，先期渡过长江到达江北指挥部出了包围圈。过了长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