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蕾

当我从广州乘高铁以305公里的时速向她身边奔去时，我亲爱的妈妈郑玲已于2013年11月29日下午2时35分驾鹤仙去。当我看到满墙的花圈时，我感到迷幻，不真实，我不愿相信她已离去。只有当我手捧着她骨殖燃尽后留下的心脏起搏器的时候才彻底崩溃，我歇斯底里地嚎啕，喉咙完全嘶哑，说不出话来。

谁都有妈妈，照我闺蜜欧阳慧龄的话说，你到了60岁还有妈妈真是太幸福了。我妈妈生我时太年轻了，她今年只有82岁，她走得太早了，她是多么不想走。她紧抿着的嘴唇带走了多少她为之爱过奋斗过的不舍，怨过恨过的不屑，牵挂过痛心过的不忍，这些都还来不及对我嘱咐叮咛。但夕阳的流苏何其绚丽，谁能抓住她飞逝的披肩，您从那苍穹中天堂的尖顶上回头下望尘寰处，那带着横纹的小斑马的哭声您听见了吗，在太阳和墓地间，紫烟浮沉中，我看见我的妈妈朝着人类的未来走去……

我是我妈妈留在这世界上唯一的骨血，1951年一个人间的四月天，湖南省工人文工团迎来了第一个女婴。在那供给制时代，年轻的父母为了庆祝这一大喜事，竟给全团每人发了一个红鸡蛋，这还花光了我父母当月的零用钱。我妈妈当时还是拉斐尔笔下的年轻的圣母的样子，微黑的皮肤，小巧玲珑的身材，见人就笑时露出的贝齿和梨涡，就成了我奶奶向我描述我妈妈时的模样。

50年代后期，狂飙骤起，给猝不及防的妈妈当头一闷棍。因众所周知的原因，我妈妈的家庭解体了，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多年以后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大地，神州两岸传遍欢声笑语，人们从太长的等待太久的期盼中迎来了真正的春天。

我和我妈妈既是母女，又是能讲心里话的朋友，我除了能向她倾诉我心里隐秘的痛和只有我和她才能知道的血缘亲情的家族往事外，还能谈天说地，甚至八卦家长里短，以及她年轻时认识的人和事。对于我不能继承她的长处，她常常感到惋惜和遗憾。我妈妈常说，你奶奶你爸爸你家来往的叔伯阿姨，哪一个不能写古体诗词，你听都听熟了，不如我教你写新诗吧。

随着妈妈从株洲迁往广州，单身的我也从长沙来到她身边。这是1992年的一个仲夏的上午，太阳照样炽热，但是我妈妈的书房里却凉爽怡人，桌上的茉莉花的幽香和玫瑰馥郁的芬芳使人感到生活的美好。我妈妈云髻轻挽，穿着丝绸的外衣，戴着老花镜在抄写着什么。我凑近书桌一看，我妈妈在抄写一首俄罗斯的诗歌，《等着我吧》：“等着我吧，我会回来，只要你苦苦的等待。等到那愁煞人的春雨，勾起你忧伤满怀，等到那大雪纷飞，等到那酷暑难捱，等到别人不再把亲人盼望，往昔的一切，一股脑儿抛开，等到那遥远的他乡，不再有家书传来，等到一切等待的人心灰意懒，都已倦意，等着我吧我会回来。”我马上说，这首歌我会唱。这首歌旋律忧伤，反复地吟唱等着我吧，我会回来。我的歌声使我妈妈激动地说太好听了，你唱得太好了，我从来没听别人唱过，你使我知道这首诗可以唱。

昨夜，在连续失眠了一个礼拜后，我又梦见妈妈了，她正坐在书桌旁，用我买给她的花边小手绢认真地擦拭她的所有文学奖项获得的碑型奖座，那七八座球形顶的方尖顶的像多利克柱式的奖座被她擦完随手一放便成了酷似希腊的帕特农神庙废墟的样子，我把一枝君子兰的花柱放在了奖碑阵里……

赖蕾

本文来源：金羊网-羊城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