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出生在武威,五岁时被人贩子卖到陇西一大户人家做丫头,受尽了凌辱和折磨。十三岁逃出那家,被好心的大爷爷收养。十五岁时大奶奶给她梳了头,把她许配给了爷爷。奶奶十八岁时生下爸爸,那时日子艰难地简直令人无法相信:爸爸出生时,土炕上连一片破席子都没有。后来又生了姑姑和叔叔。后来解放了,奶奶积极参加人民公社的大生产运动,后来又积极参加大炼钢铁,把家留给了爷爷和祖母。爷爷那时有些懒,加上陇西地少人多,没地种,爷爷便一个人出去混口了,不大顾家。到一九五八年时,陇西大饥荒,可把祖母和爸爸姑姑叔叔饿坏了。奶奶不得已把叔叔送给李家。爷爷一直不见回家,祖母说把孩子带上逃个活口吧。
于是三十几岁的奶奶便只身一人把十几岁的爸爸和姑姑带上辗转逃荒要饭,最后落脚在合水县的锅罗山。半山上有几孔不知什么时代什么人留下的破窑洞,奶奶便和爸爸姑姑在那里安了家。为了把户口落下来,几年后跟村子里的李老光棍合成一家,就这样我有了第二个爷爷,我家现在还有李家爷爷的相片。再后来奶奶就和爷爷把妈妈接了来,把姑姑出嫁了。日子似乎安稳了一点。但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很多原因使得人们的吃饭又成了问题。一家人艰难地度着苦日,一九六九年的深秋,我降生了,给这个苦难的家庭带来了欢笑。但一九七一年的正月,我的李家爷爷就去世了。
日子越来越艰难,要吃的没吃的,要穿的没穿的。近五十岁的奶奶就是在那时听到临乡有一个老红军要找老伴,便改嫁了。老红军姓张,和奶奶一样也是命苦人,奶奶是他的第三个老婆。我从此便有了第三个爷爷。奶奶改嫁给他,是有条件的——每年要给我做两身新衣服,要随时想我了就要允许来看我,每年至少一次接我到家里去住一段时间。原来还有一条,是把我们一家都带去。后来听说是外公不同意,爸爸也就没去。奶奶在张家吃的好穿的好,但也很辛苦。她一到张家,我那张家爷爷就把他的大孙女云子领来了,奶奶家就成了三口人。云子比我大,我一直叫她云子姐。奶奶把她从四岁一直管吃管喝养到十八九岁。这也是事先说好的。所以奶奶为我做衣服觉得很硬气。但为了我,奶奶也没少受气每到做衣服的时候,张爷爷便对奶奶很苛刻,一毛两毛的账都要算的清清楚楚,一次奶奶赶集回来有两毛钱不知花到哪里了,爷爷就和她大吵起来。一年冬天,奶奶给我和云子做棉衣,一样的新里新面,一样的花色,一样的新棉花。但爷爷过来看看摸摸,问哪个是哪个的,奶奶就给他说了。结果他说:“我怎么觉着云子的棉袄薄一些?”
奶奶说:“欸,那就怪了。我一样的买来一两也不少,还是分开放的,怎么会薄了?你好好摸摸。”
“我就感觉云子的薄。”
奶奶火了:“你说这话啥意思?是说我克扣你云子,偏心我孙女了吗?你去把秤拿来咱们叫人来称一称!少一两我老婆子给你倒过来走!”
还有一次,奶奶说她差点把衣服填进炕洞里给烧了。奶奶的脾气很大,受不得冤枉气。她后来常说:“还是第一婉饭好吃,后的总是心另着的。”可见,奶奶改嫁有多少苦衷,谁明白她那颗为子女的心呢?
尽管吵吵闹闹,但毕竟是个伴。可奶奶命苦,一九八五年,张家爷爷得胃癌去世了,云子和奶奶反目成仇,回她妈妈家了,奶奶就成了一个人。爸爸要接奶奶回来,奶奶不肯。那时我家生活仍然不好,且弟弟妹妹都还小。她大概是怕给爸爸添负担吧。于是六十几岁的奶奶便常常背着大包小包往返在我家和她家之间,一年至少两次。农忙时就来了,住一半个月就又走了。人们都说奶奶很“刚”,也是个“恓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