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有一副好嗓子，虽然很少唱歌，我却有幸听过一次。那是在我家，她手里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唱着一首歌，据说是老家的歌。奶奶的声音很清脆很嘹亮，就像年轻的姑娘一样。我说真好听，奶奶说不行了，许多年不唱了。还说她年轻时嗓子才叫好呢，在山上一边劳动一边唱歌，很多人都喜欢听她唱歌呢。

       讲究的人自有讲究的本事。奶奶穿戴很讲究，她的衣服要做的很合身，外衣找固定的裁缝，棉衣都是她亲手做，那针脚谁看了都夸赞，说放在商店里能卖了。要是把奶奶做的鞋子放到现在，拿到手工艺品商店里那肯定是上品。心灵手巧的姑姑做的鞋子奶奶都看不上，从小不喜欢学针线的妈妈更就不用说了。奶奶在六十岁以前一直是自己亲自做鞋做衣服。后来眼睛看不清穿针了，就改为织毛衣了。六十岁的人学织毛衣，有人说奶奶是闲的没事干。奶奶不管不顾，她用老红军去世后国家给的生活补助费100元买来毛线，开始拜师学艺。她学的很快，不久就学会了。先给她自己织了一件毛衣。然后就一发而不可收拾，给爸爸织、给妈妈织，给我们姐弟姊妹们织，给姑姑的儿子我的表弟们织。后来还给我和大弟的孩子织。先是织单色的毛衣毛裤，后来还学会了很多花色，好几种颜色的线配成的复杂好看的图案毛衣她竟然也学会了。奶奶织的毛衣既紧致又平整，就连衣襟袖子的缝合都非常平整，看不出她是怎么缝的，不明白的人还以为是买的。

        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奶奶坐床边织毛衣，我的女儿筱坐在她身边玩毛线的情景。筱有一件连体小毛衣，就是奶奶织的，上衣裤子连在一起，给一两岁以前的小孩穿上又舒服又保暖。

        至今说起奶奶织毛衣，我们都不知道她到底织过多少件毛衣，只知道十几年来她的手就没停过。

         奶奶还有一个别人不大有的本事，就是把碎布片连缀成衣服、被面。原来是在裁缝铺里找些碎布片对凑成小衣服。我们小时候都穿过那种后背很花的夹袄。后来生活好了，没人愿意穿那种百衲衣了。她便买来各色花型的布，剪成大小相等的小布片，然后一针一线缝合成花色别致的被面。当然是我们每人都一个，这不知花了奶奶多少钱。这是织毛衣之前的事情。现在我们还保留着奶奶手缝的被面。

         妈妈一看见就说：“老人说东西是真的人是假的，一点都没错。你奶奶留的东西还在，可人却不在了......”

（四）

          奶奶是最疼我的，我前面已经说过。我上师范时奶奶看我两次，我结婚后奶奶来看我，伺候我月子，给我洗衣服、做饭、烧炕。筱一岁后离不开人时，奶奶又来帮我们带孩子了。同事们都羡慕我有这么好的精干的奶奶。她从四月来一直住到放暑假。暑假里我们参加函授学习，奶奶又在妈妈家为我带孩子。奶奶为我做了太多太多的事情。而我为奶奶做过什么呢？我只有机会给奶奶过了一次生日，奶奶竟然很激动。那天，我买了一个不大的蛋糕，我和老公点燃蜡烛，给奶奶倒上一杯葡萄酒，说：“奶奶，今天是你的生日，祝您永远健康长寿！”奶奶激动地说：“好，好，我活了这么大的岁数，还第一次吃生日蛋糕！奶奶把你们的益己（我说不上来这具体应该是哪两个字，只能这么代替了）吃上了！”奶奶激动的笑脸如一朵菊花。

        奶奶一直很健康，大多时间一个人住在临乡政府给盖的养老院里。农忙时就回来帮爸妈一段时间，闲了就回去了。夏天，奶奶回来坐在果园里木棚下，把早熟落地的果子削了皮，一片一片地切开、晒干，然后装起来。有时还要晒杏干。每年奶奶都要晒好几大袋子苹果干，等到冬天没有苹果吃的时候那就是我们最好的吃货，柔柔的、甜甜的。过年时她的孙子孙女重孙子重孙女都吃着她晒的苹果干，她会很高兴地说：“那还是我晒的苹果干干！”“奶奶你吃不？”弟弟们有时逗奶奶，故意递到奶奶嘴边。奶奶忙摇摇手笑着：“我不吃，这坏东西，知道我咬不下！”

       奶奶七十岁以后爸爸就一直想让奶奶回来，别再一个人住那么远了。可奶奶一辈子都是很有主见的人，她不听，她说自己还很健康，没事，等不能动了再说。

         2001年的暑假里，奶奶在山上拉树梢时不小心滑倒了，从山洼里滚了下去 。爸爸把奶奶接回家里，给我打了电话。我和老公赶到时，奶奶不会说话了，只是攥着我的手哭的泪水横流。 爸爸说，奶奶半身不遂了。 从此，奶奶就回来了。妈妈给做饭、烧炕，自学了推拿针灸的爸爸 每天给奶奶 推拿。两个月后一动不能动、大小便都要爸爸妈妈抱着解决的奶奶竟然坐了起来，能自己端碗吃饭了。半年后，奶奶能挣扎着下炕了，白天拄着爸爸给做的拐杖，拉着弟弟给做的坐架自己佝偻着腰一步一步地去厕所。晚上妈妈陪住不让她出去，就解决在一个盆子里，早上由妈妈端出去倒掉。先是能在院子里坐一会，到第二年的夏初，奶奶有一天竟然拄着拐从我家那很陡的坡上上去了，去看了麦子的长势，远远望了望了她一年未见的果园。这是我五一放假回去看奶奶，妈妈告诉我的。

       但奶奶没有见到02年的新麦子上场，没有吃到02年的苹果。

       看望奶奶回来第十四天，我记得非常清楚，那天是个星期二，我有两节作文课。早饭后等待上课的我突然觉得天旋地转、头晕心慌、呼吸困难。我无力地趴在办公桌上胡思乱想，以为自己得了什么不明之症。打算等上完课了就去看医生。后来，这种症状持续了十几分钟以后却消失了。我便照常上课，忘了这件奇怪的事。中午回家刚吃过午饭，小弟打电话来说：奶奶殁了。啊？原来如此！大惊之后的我一下子明白了。我莫名的难受的那时肯定是奶奶临走最难受的时刻，可我怎么想的到呢？

 我和老公匆匆赶回奔丧。看到已经穿着绸缎老衣停放在板上的奶奶一动不动，脸色蜡黄，双眼紧闭，本来就瘦小的身躯显得更加的瘦小僵直。看到奶奶睡的炕边上放着我十几天前买的奶粉还有半袋，想起十几天前我给奶奶洗头梳头，看到她原来黑黑的头发变的花白而干枯，想起她嗔怪而惋惜的话：“你怎么没把筱儿领来？我怕见不上她了。”我说奶奶胡说，放了暑假就领筱来看她。可没想到真的是临走前没见到她深爱的重孙女。十几天前还好好的，怎么就会一下子说没就没了呢？还记得我走时她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拉着坐架，直着腿，往厕所那边走去，佝偻着腰还回头望了望我。“奶奶，您应该还记得我说暑假带筱来看您的话吧？怎么就不等等呢？要知道您走的那么急，我就应该给您多买些好吃的来，就应该......”望着奶奶枯黄的脸，我只能跪在她的身旁流着悔恨的眼泪。

        后来了解到，奶奶在我走后就去了姑姑家，是小弟送去的。七天后小弟接回来后就不说话也不吃饭了，不知怎么了，整整六天一直闭着眼睛，妈妈只好每天用勺子给灌些奶粉。

        奶奶去世时刚刚74岁。

       唉，苦命的奶奶，您为什么走的那么急，留下那么多的遗憾啊！我想尝尽了人间痛苦的人死后一定在天堂。

         奶奶，七年了，您在天堂还好吗？您的外重孙女筱今年考上大学了，您知道吧？您还有衣服穿吗？明年十一孙女一定给您送寒衣。

                                              2009.1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