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双星——纪念沙汀艾芜百年诞辰
巴山蜀水凄凉地
上世纪二十年代剑门关内的川北安县有一位风华正茂的少年,他的名字叫杨朝熙,也就是后来的沙汀。这位李白的小同乡收拾起行囊徒步到成都求学。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位文学少年也来到了成都,他的名字叫汤道耕,也就是后来的艾芜。艾芜出生在成都平原的新都,这里也曾诞生过一位名震中华的人物,明朝状元杨升庵。两位少年在成都不期而遇了,他们一同进入了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梦想着有一天用自己的笔,用自己的文章,用自己的声音教出天下英才,振兴社会国家。
沙汀艾芜没有失望,两位志同道合又同年同庚的伙伴进入的学校乃是当时蜀中最著名的学校,“名校历经年,风流士,多翩翩。锦绣天府,声光万里传”。这里荟萃了一大批优秀的教师,许多还是新文化运动的杰出干将,他们当中有的人成为了共产党人,如张秀熟,袁诗尧等,革命老人吴玉章亦曾到校上过课,著名的革命先烈杨 公、李硕勋也来发表过讲演,他们为沙汀艾芜上了人生哲学的第一课。沙汀的家乡安县那一幕幕大鱼吃小鱼的悲惨画面无时不在啃啮着这位寂寞少年的心,而今到了成都同样看不到锦江春色,花近高楼,唯有玉垒浮云,千秋雪岭时时掠过沙汀的眼帘。沙汀这位善于思考的青年学子想把这些人间的不平统统揭露出来,然而他不知道该怎样入手,于是找到了文学好友艾芜。他们想组成一个文学社团,办一个文学刊物,像《新青年》那样呼喊出民众的苦难,把巴山蜀水的血泪哀歌呈献在世人面前,让统治者颤抖。
此时的沙汀艾芜已经阅读了不少的进步文学刊物,文学研究会为人生的主张深深地吸引着两位文学少年的创作欲望,而创造社为艺术的执着追求也使他们顶礼膜拜,尤使他们兴奋莫名的是创造社的主将郭沫若还是他们的四川老乡呢。“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沙汀艾芜沉醉在一片色彩斑斓的文学梦里,他们在老师袁诗尧的率领下,撰写稿件,油印资料,将一份份散发出油墨芳香的文学小刊物播撒到学校,播撒到社会。尽管沙汀艾芜的文笔还是稚嫩的,但是无数读者已经从他们的笔下读到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血泪哀歌,显现了未来的文学巨星不凡的创作基础。“谢公城畔溪惊梦,苏小门前柳拂头”,走马锦城西的沙汀艾芜正准备着写出更多更好的作品来的时候,成都发生了惨变,张秀熟老师被捕了,袁诗尧老师牺牲了,血雨腥风笼罩蓉城。沙汀在白色恐怖的1927年加入了共产党,他以哲人的智慧在谋划着未来的路标,而艾芜则踏上了充满崎岖的弯弯山路,告别了蓉城,告别了四川,开始了他的漂泊生涯。
南北烽烟万里程
一九二九年秋天,沙汀来到上海学习革命文艺,研究普罗文学。与沙汀的幸运相比,艾芜却要苦难得多,自从成都一别,艾芜便万里投荒来到了西南边陲的滇缅路上。多少个日日夜夜,艾芜都是和苦难的下层人民生活在一起的,山间铃响马帮来,山峡中那些盗马贼,贩鸦片的,绑票的,甚至小偷妓女都成了艾芜的伙伴。艾芜此时经历着人生的嬗变,一方面有抱负有理想,另一方面囊中羞涩,沦落到社会的最底层,后被缅甸的英国殖民当局驱逐回到上海。一天,在四川路上,艾芜与沙汀不期而遇,沙汀邀衣食无着的艾芜到亭子间同住。在这里,他们一起读契诃夫、高尔基、托尔斯泰,并一起写信向鲁迅先生求教革命文学的道路,于是在鲁迅的亲切教诲和引领下登上中国文坛,成为了“左联”的坚强战士。
从此,他们在文学创作上佳作频传,沙汀先后发表了优秀短篇小说《在其香居茶馆里》、《一个秋天的晚上》。沙汀熟悉四川农村,尤其是他的家乡一带的生活,举凡风土人情,历史掌故,社会民生,沙汀无不了然于胸,而今有了鲁迅先生的培养和扶持,沙汀的文学才思如汩汩泉水,喷涌而出。他写了乡间的流氓恶霸,写了地痞无赖,写了官僚地主,写了贫苦的农民,清贫的教师,以及社会的诸多方面,杂色人物等。《在其香居茶馆里》便是这样一部刻画社会众生相的讽刺力作,《一个秋天的晚上》揭露黑暗社会对于妇女的摧残,这些优秀作品,从而奠定了沙汀在三十年代文坛上的地位。艾芜同样以不凡的创作实绩赢得了文坛的肯定,他的优秀中篇小说《南行记》便是这一时期的扛鼎之作。史称鲁迅的得意门生,前有二肖,即肖军、肖红,后有沙艾,即沙汀、艾芜。两个蜀中俊杰终于成就了他们的文学梦,一个以四川农村为题材,终生矢志不渝,一个以漂泊奇遇为创作对象,毕生辛勤耕耘,在共同的希冀中弹奏出了哀婉动人的美妙乐音。“中巴之东巴东山,江水开辟流其间。白帝为高三峡镇,瞿塘险过百牢关”。既是文学知音又是四川老乡的沙汀艾芜此时此刻同时想到了四川老家。
思家的沙汀艾芜未能作蜀山之游,抗日战争爆发了,两位同窗兄弟,同年好友再一次生离死别,一个去了陕北延安,成为一名八路军战士,一位去了桂林,战斗在国防线上。一九三九年春天,沙汀随同贺龙师长来到了河北,与战士们一道引吭高歌,“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不久写出了脍炙人口的报告文学《记贺龙》,将八路军的英武神勇描绘得淋漓尽致,极大地鼓舞了全国民众的抗日决心。“伫马太行侧,十月雪飞白。战士仍衣单,夜夜杀倭贼。”至此,沙汀的创作上到了一个巅峰期,不久创作出了他的长篇力作三部曲《淘金记》、《困兽记》、《还乡记》,为新文学运动又添加了几枚秦砖汉瓦。这一时期的艾芜,在经历了数年的抗战生活以后,也拿出了他的鸿篇巨著《故乡》、《丰饶的原野》,从而为四十年代的文学创作划上了一个浓重的句号。
文学双星俱还乡
1949年12月30日成都解放,沙汀艾芜与解放区文艺大军会合了。沙汀向率部解放成都的贺老总说:“贺老总,我来归队了。”贺老总说,“欢迎你的归队。”接下来贺老总又打趣道,“你这个沙汀啊,人家都是老婆跟着老公走,你倒好,跟着老婆走。”说完爽朗大笑。对于这段典故艾芜是知道的,那是在抗战非常艰苦的年月,沙汀曾挈妇将雏离开129师回到后方,如今旧事重提,沙汀不免忐忑,然而贺老总何等宽厚,沙汀的眼中溢出了晶莹的泪光,艾芜也同样潸然泪下。三十年代的老党员,“左联”的老战士,如今双双又重新回到了党的旗帜之下。新中国百废待兴,沙汀艾芜豪情满怀,青春勃发。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期的中国到处都是歌声,到处都是笑声。沙汀艾芜继续用他们的笔,他们的歌声描绘着绚烂的生活,如歌的岁月,不仅如此,作为四川文艺界的主要领导,他们还把更多的精力用在了培养和扶持后进上来,为四川文艺百花园锄草修枝,培土浇灌。沙汀艾芜的辛勤培育,终于结出了丰硕的成果。四川两大期刊《四川文学》、《红岩》便是在两位老人的主持下诞生的,其中涌现出了大批的优秀作家。
秋风秋雨愁杀人,人间亦自有阴晴。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中国的政治开始滑坡,知识分子首先罹难,而文艺界更是创深痛巨。然而沙汀艾芜以他们伟大的人格保护了一批好作家和文化人。说到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四川文艺界几代作家无不交口称赞沙艾二老的盛德。有几个突出的例子,外界是不知道的。一个是罗广斌创作小说《红岩》,罗广斌是大军阀罗广文的弟弟,属川东人,1949年挺进报事件之后被捕,即小说刘思扬的原型,因他与江姐在地下工作时期并不熟悉,故在创作上有一定难度,是沙艾二老鼓励他一定要写好江姐。江姐原名江竹筠,在万县从事地下工作,艾芜说万县西山之下有一景点名响雪石琴,以此作为江姐的名字寓意十分美好,罗广斌采纳了艾芜的建议,于是便有了今天我们家喻户晓的巾帼英雄江雪琴的名字。由于沙艾二老的悉心指点,热情扶持,使长篇小说《红岩》成为红色经典,轰动海内外,这是四川文艺界的一大盛事。
第二个例子
是沙艾二老对周克芹的培养,周克芹的长篇小说《许茂和他的女儿们》的创作是有一番艰辛的经历,而克芹的个人生活也很苍凉,是沙艾二老勉励他坚持写完,出版之后获得好评。在获得茅盾文学奖之前,又是沙汀力排众议,高度评价这部书的价值,并亲笔写信给全国作协,全国文联,中宣部等领导,予以坚决有力的推荐,最终得到周扬同志的高度重视。获得茅盾文学奖的周克芹声名大噪,还担任了省作协副主席,但是不久,家庭发生了一点变故,有的人主张在报上点名批评,又是沙艾二老站出来为周克芹说话,从而保护了他的名誉,让他又创作出了一些好的作品。作家高缨、克非的成长也与沙艾二老分不开,五十年代的青年诗人梁上泉的成名同样也渗透了沙艾二老的心血,人们齐声颂道:沙艾德艺在人间,春风桃李遮栏杆。曾记当年巴山月,又照夕阳满山川。
公元一九九二年,中国文坛的双子星座沙汀艾芜走完了他们伟大而传奇的一生,双双回归故里。一个回到美丽的安昌江畔,与诗仙李白为伴,一个回到桂湖边上与状元升庵为伴,在清风明月,夕阳牧歌中静静地长眠。“兰溪春尽碧泱泱,映水兰花雨发香。楚国大夫憔悴日,应寻此路去潇湘。”敬爱的沙汀艾芜二老,愿你们的灵魂踏着潇湘之路去和伟大的屈原相会吧。
(艾芜,原名汤道耕,1904年6月2日出生于四川新都县,1992年12月5日在成都逝世。逝前为中国作家协会顾问,四川省文联、四川省作协名誉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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