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沙汀先生
最早拜读沙汀的作品,是1959年至1964年我在四川大学中文系读书期间。记得在读了他的短篇小说《你追我赶》后,我被作品中你追我赶、力争上游的沸腾景象与时代精神深深感染,立即就写了一篇读后感,当然,这篇习作和我当时的年龄与学识一样稚嫩。
1978年,沙汀调任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所长。我与沙老虽然接触不多,但在有限的交往中,他的言谈举止却给我留下难以忘怀的印象。
1980年3月20日,我因公出差到四川搞社会调查,准备访问马识途、高缨、克非、周克芹等作家,便前去向我们的所长沙汀请教。他告诉我,搞社会调查时要谦虚谨慎。对文艺界,他希望老中青三代作家要团结,要有风雨同舟的精神。创作上要鼓励新人和具有新意的作品,特别要关心、帮助、扶植中青年作家的创造活动。
若干年来,沙汀对中青年作家的成批出现感到由衷的高兴,寄予了殷切的希望,并倾注了大量的心血。他对周克芹、克非的新作时有评论;对古华的《芙蓉镇》,他应作者的要求,进行了评论;对何士光的《乡场上》和《赶场即景》有过对比分析,肯定前者,对后者则有所批评;即使是对包川、陈朝璐这样更为年轻的作者,发现其较好的作品,也奋笔加以推荐。还有不少年轻的初学写作者将作品寄给他请教,他看后都一一回信,提供修改意见。
或许因为沙汀是四川籍老作家,又长期在四川工作过吧,他对当时的四川文艺界,特别是中青年作家尤为关心,他平时给我谈得最多的是周克芹与克非。他曾撰文推荐周克芹的长篇小说《许茂和他的女儿们》,此书在1982年举行的首届“茅盾文学奖”评选中,名冠六部获奖作品之首。我到四川出差时,他曾让我当面转告周克芹,希望他能经受住成功和荣誉的考验,不要骄傲,不要背上《许茂和他的女儿们》这本书的“包袱”,而要“更上一层楼”,坚持在生活基地与群众同甘共苦。他说克非有雄厚的生活基础,技巧熟练,文字不错,长篇小说《春潮急》特别值得注意。此作品中,像徐元菊、金毛牛等人物就写得不错,可惜两个主要人物李克和李春山却逊色许多。他希望克非能对这两个人物进行加工,把整个作品做些必要的改动,不然的话,因为这两个人物而影响整个作品,那太可惜了。当然请出版社重排,就需要资金。倘若出版社表示为难,他愿意在经济上承担一部分。
据我所知,沙汀对作家作品花费力气最大、付出心血最多的是长篇小说《红岩》。当年看过《红岩》原稿的,大都认为不容易改好,他却认为,经过加工可以成为一部力作。《红岩》原名《禁锢的世界》,调子有些低沉,作者描写的是禁锢在集中营的生活,极少接触到全国已临近解放的大好形势。其实,当时敌人早已外强中干,惶惶不可终日,而被禁锢的革命者已觉察到了。这是作品初稿最大的不足。为此,沙汀多次找作者罗广斌、刘德彬、杨益言恳谈,前后用了十天左右的时间与作者们逐章讨论,他又多次声明,他的意见、建议仅供作者们参考。
1981年,有出版社请沙汀找人编《农村文学作品选》,沙汀建议当代文学研究室承担这一工作,当代室的领导就让我接受这一任务。4月9日下午,我去沙汀家,他向我详细谈了出版社领导与他商议过的一些设想,谈了编选的指导思想和具体要求。他说要选那些反映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农村新的形势,鼓舞人民向上、热爱党、热爱社会主义的作品。在艺术上要选那些农民真正看得懂的作品,如马烽的《结婚现场会》、何士光的《乡场上》、王润滋的《内当家》等内容好、形式朴实的作品都可以入选。沙汀反复向我谈普及农村文化、为农民编书的重要意义,希望把这工作做好。最后他还叮嘱我说:“你回去与许觉民、张炯他们商量,请他们作出具体安排,我的意见只供参考。”沙汀29年前说的这番话,我至今仍记忆犹新。他是一所之长,不搞“我说了算”的“一言堂”,而是与大家商量,自己的意见“只供参考”。这种处处为他人着想、严于律己、平等待人的思想作风和工作作风,令人敬佩。
临别前,沙老还告诉我:“评论文章要写得朴实,要做实事求是的分析,不要一味地唱赞歌,要好处说好,坏处说坏,这样对作者对创作才会有益。”后来,我将在内部刊物《当代文学研究资料》上刊发的《文坛上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三访周克芹》寄给他看,沙老仔细看后给我写了一封长信,着重指出拙文一些不足与不妥,例如“新星”一词“略嫌浮华”。后来吉林的文学刊物《长春》在刊发此文时,编者就删去了正题“文坛上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而用副题“三访周克芹”,印证了“英雄所见略同”这句话。
1985年12月23日,我应《花溪》编辑邓星荣之约,请沙汀谈谈他的创作经验,谈谈文学界若干年来的经验教训。这天,沙老的精神很好,谈了近两小时。他说,一个作家早期、中期、晚期的作品是不一样的,他无情地解剖自己,说他早期的作品就有概念化的毛病,有些作品也落套,在结构、表现形式上缺乏独创。他认为搞创作没有生活不行,生活越厚实越好,进行创作时更要把全部生活积累调动起来。他说他所反映的生活都是他熟悉的,人物都有原型,不过,作品中的人物都是在原型的基础上经过补充、改造、加工、综合、概括而成的。他说:“我这个人缺乏想象,没有原型几乎就不能塑造人物。”
沙汀认为搞文学创作重视生活积累是极为重要的,同时也要不断提高文化艺术各方面的素养。他认为搞文学创作不懂得哲学的基本知识不行。他曾建议《人民文学》杂志办的函授要开哲学课,要学习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他说,初学写作的人认真选读名著十分重要。这些名著不仅在艺术方面有所借鉴,更重要的是帮助你如何观察和体验生活。
在谈到我国文艺界若干年来的经验教训时,他认为,有的作家、艺术家整天忙于社会活动,那势必会耽误自己的创作。第二个经验教训是:作家搞创作,写什么,怎么写,不能勉强,不能命题为文。否则往往事与愿违,因为这无异于赶着鸭子上架。他举例说,艾芜当年写完长篇小说《百炼成钢》以后,搜集了包括王铁人在内的有关大庆石油工人的大量材料,准备写长篇小说。还未动笔,修建十三陵水库开始了,于是作协又鼓励他到修建水库指挥部工作,完成一部反映这一重大事件的作品。他照办了,搜集了不少资料,后来也写了二三十万字的初稿,乃至累病了,可是一直没有完成。沙汀说:“作协原本要我承担这一任务,我却推荐了他,对此我至今还感到内疚。倘若当时我建议他写散文,可能他的散文集早已出版,而且还会再版若干次。”
沙汀还说:“我们过去曾强调及时反映现实生活斗争,现在又强调反映当前的改革以体现时代精神,总的来说,我是同意的,但不能绝对化,要看具体情况。因为作家的年龄、阅历、经验不同,读者的欣赏趣味也很不一样,因此,作家的创作应该是多方面的、多层次的、多元化的。”
我认为,沙老所谈的创作经验、总结的经验教训,以及对初学写作者及中青年作家所提的希望和建议,对当今文坛都不无补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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