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清晰地 看见这个世界”
记者:熟悉您第一次中国之行的人清晰地记得您有过“中国没有城市”的感慨,为什么这样说?当时的情景您还能记得吗?时隔十几年再到中国,您对中国的印象有改变吗?
艾柯:“中国没有像样的城市”这样的话我说不出来。可能是阿兰·贝特教授说过这个话,因为阿兰在中国丢了行李,这已经是他第二次丢行李,第一次是在印度,可能是因为他丢了行李非常着急,说出这样的话,我是不太可能讲出这样的话。第一次到中国的时候,当时我的感受是很复杂的,我到很多地方,先到香港 、广东、北京、西安 、乌鲁木齐,然后又回到香港和澳门 ,所以这个行程很复杂,我也很难用很简短的话来概括。我觉得中国在很多方面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令我感到惊讶的是,当我到了北京之后觉得就像到了洛杉矶。我只能告诉您我第一次对中国的印象,因为第二次我还只见了记者,别的什么人都还没有接触
记者:这次您到北京作“治与乱”的发言,有学者讨论您的讲话,有人认为您的讲话其实是在支持战争,还有人认为,至少您认为后现代战争不如古典战争,认为古典战争还要好一些。
艾柯:我的发言只是说战争还没有消失,到现在为止,要消除战争也是不可能的,如果有人因此而产生了一些其他的想法,那个也都是错误。我只是对战争的情况作了一个分析,我根本不是支持战争。因为我认为战争创造了新的平衡这种说法不对。战争很有可能导致新的不平衡。现在看来,战争不但没有消失而且比以往更加疯狂,为打击恐怖主义而投下炸 弹,但是炸 弹投放的地方根本不是恐怖主义者藏身的地方。
记者:您有一本书叫《小记事》,中译本叫《误读》,在您的生活中,您是不是经常经历“误读”?
艾柯:这是书的名字,但是看你怎么理解这个词。误读,对我来说是经常的。我今天早上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来讲我反对战争,但结果还是被误读成赞成战争。如果我写一本哲学类的书,我写的是这样的东西,别人说是另外的东西,我必须马上说“不”。但遇到简单的问题,比如说刚才那两种误读,赞成战争或者说中国没有城市,这都无所谓,我不愿意辩解。
如果我写小说或者哲学,别人对我的本意有误解的话,通常有两种可能性:我不这样认为,但你有权利那样认为。我的本意是说,我不想跟别人说你应该怎么理解我,或者你要按我的意思理解,也许你按照你的方式去理解,比我的理解还深,这也说不定。有时候我觉得书比主人更有哲学性,更像知识分子。我的译者也经常这样问我,一个字我用的意思是A还是B,我的本意是想用A,但是译者用B的时候,比我原来的意思更漂亮或者更准确。
记者:您长久地生活在学院里面,作为作家,大学的体制更有利于您的创作吗?
艾柯:就像人有胖瘦一样,作家也是分成不同的种类,有的作家写小说,有的作家写诗,有的还写别的。大学不一定都是由精英分子组成,不是说大学里面的人都是天才,可能有些人还不如普通人。我是大学教授,但是并不是完全限制在大学里。我在50岁的时候,已经开始写小说了。有的学者在讲课之余踢球、弹吉他,我是用来写小说。做学者是我的工作,但是让我快乐的事情是做一个作家。18年来我最高兴的事就是一有时间就坐下来写作。
记者:早年您做过电台的编辑,后来是学者的生涯,您的写作也处于两极,既有复杂宏大的书写,也有日常的表达,您是一个可以复杂也可以简单的人吗?
艾柯:从多个角度来看这个问题,我觉得我一直在做同样的事情,不管什么样的工作。我有个专栏,每个星期都要写,我写书,还写论文,在这个之间连接是很严密的。比如说写学术的书,其实很多论点就是从每个礼拜的专栏里面来的,(专栏文字)只不过我是用一种更易懂、简单的方法,面对更多的人在写。很多人会觉得为什么学术的书跟专栏之间有那么大的差别,对我个人来讲,很多论点其实在每个星期的专栏里都写了,而且是用更简单的方式写。我是用记者的眼光研究学问,在我这里,记者、作家和教授是一体的。
记者:您写过那么多旧的、新的书,写出过那么多透彻的文字,能说您是一个清楚了解世界的人吗?
艾柯:谁也不能清楚地了解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谁也无法清晰地看清楚这个世界,我从来没有见过谁能清晰地看见这个世界。如果你认为有人能清晰地看清楚世界,把他介绍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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