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预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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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馆由[ 孝行天下 ]创建于2010年08月07日

郭预衡先生指导我研究“欧学”

发布时间:2010-08-10 18:39:25      发布人: 孝行天下
 

十年前的一瓣心香 今日敬献于恩师灵前

井冈山大学人文学院  刘德清

 

惊悉郭预衡先生仙逝,不胜悲切。值此先生遗体告别之日,奉上十年前撰写的一篇小文,敬献于恩师灵前,以寄我无穷哀思。

 

 

 

郭预衡先生指导我研究“欧学”

 

七十年代末,我有幸认识郭预衡先生。那时,我是大学二年级的学生,先生为我们讲授《国语》、《战国策》。八十年代中叶,我返母校进修中国古代文学,选修过先生的《六朝文研究》。一九八九年秋,我作为先生的访问学者,历时一年专事欧阳修研究。此后十来年,在先生的热心指导下,我利用教学之余潜心研究欧阳修,逐步登跻“欧学”殿堂的门坎。

我记得,一九八O年春天:是先生的宏文《论欧阳修》,首次激发我对这位乡贤的学习兴趣。一九八七年春天,又是先生的一席话语,启迪我选择“欧学”研究课题。那是一次课间的闲聊,话题偶尔转入庐陵欧阳修。先生感慨欧阳修对宋代文化的杰出贡献,以为其人其文值得认真总结,应该有人对他进行全面而深入的研究,写成专著出来。这一番语重心长的谈话,在我心头播洒了“欧学”研究的种子。

当时,先生还有几句话,切中时弊,诲人谆谆,也在我脑海留下深刻印象。八十年代以来,全社会受商品大潮的冲击,人心浮躁,追求急功近利。一些文化人受其影响,难耐寂寞,搞科研、做学问往往从二手资料出发,挦扯旧章,东拼两凑。这种论文论著,炒的是别人的 “现饭”,包装却极其精美。正是针对这类“泡沫学术”,先生在课上一再考诫我们;写文章一定要静下心来,要舍得化时间搜集资料,要“厚积”而“薄发”。

在选定“欧学”研究课题后,我遵循先生教诲,所做的第一项工作,就是下功夫广泛搜集资料。我依托北京图书馆与北师大、北大等首都高校图书馆,检索《全国总书目》、《全国主要报刊资料索引》等工具书,查阅境内外各种有关中国古代文学、史学、哲学的论文论著索引,调查了解欧阳修研究的历史与现状。接着,我认真研读国内外“欧学”研究成果的主要代表作,全面吸收前人已有的研究成果,还充分利用首都各图书馆的丰富典藏,查阅欧阳修生前游宦栖止及死后墓葬所在地的方志、谱牒,钩沉稽幽,搜辑大量第一手资料。后来又化了两年的课余时间,反复通读欧阳修著作,广泛涉猎《四部丛刊》、《四部备要》、《丛书集成》、《四库全书》中的宋人著,从历史著作、笔记小说以及欧阳修生前交游者、身后受影响者的文集由爬梳剔抉,搜寻有关欧阳修生平事迹用诗评述的文献材料,摘抄上百万字的资料卡和索引卡,为日后撰写欧阳修研究专著奠定了基础。

平心而论,对欧阳修这样一位博古通今、学兼多门約历史人物,进行全面而深入的综合研究,凭自己的学识才力,实在是不堪其任。我之所以敢于力微负重是,就因为有导师郭先生做自己的坚强后盾。我至今珍藏着八九年至九八之间,先生指导我研究“欧学”的近四十封信函,以及当年先生审订过的《欧阳修论稿》、《欧阳修纪年录》等论著底稿。底稿上清晰地保存着先生用铅笔修改的文字,页码间夹嵌着许多小纸条,上面是先生用钢笔书写的修改意见。那一个个、一行行刚劲秀逸的字迹,倾注了先生的劳动与心血,也昭示着先生的文品与人格。

仅以先生为我审订《欧阳修论稿》的手迹而言,那些修改文字和夹条批语,充分展示先生的为人为文。先生治学严谨,著书立说,实事求是,下笔行文,字斟句酌,一丝不苟。文稿第五章第一节《欧阳修的经学思想》,有句云:“汉唐以来,众家说经,竞相附会妄说,六经本义大都早己泯灭。”其中“大都”两字就是先生亲笔添加的。有了这个限制词,表意更准确,更符合实情。同章第二节《欧阳修的诗经研究》,有云“《小序》是子夏、毛公共作”,句中的“共作”原为“合作”,先生旁批:“‘合作’一语,容易误解。”意思是子夏与毛公所处时代不同,我据此作了修改。还有第—章《欧阳修生活的时代》,原稿中“政治改革”一词,遵先生意见,为避免时人的古今比附,改用“朝政改革”。箄三章《欧阳修的处世人格》总序部分,原有句称欧阳氏人格“鹤立鸡群”,先生以为贬损他人过甚,于是更换为“卓承不群”。诸如此类的词语斟酌推敲,可谓不胜枚举。

先生的批语,也有涉及篇章结构、文句衔接方面的问题。在第五章第二节的原稿上,论及《诗经·邶风·静女》时,先生夹条批示:“这一行与上文在衔接上尚须有一两句话,否则显得突如其来。”后来遵嘱加上几句过渡语,文意顿显连贯通畅。标点符号上的错误,先生也不会放过。第五章第一节的引文:“至唐太宗时,始诏名儒撰定九经之书,号为‘正义’,凡数百篇。”其中的“正义”原用书名号,先生改为引号。当然,无论是修改,还是批语,指导的主旨还在论述内容方面。第六章第四节《欧阳修的其它史学著述》关于族谱价值的论述,先生在原稿中夹条批注:“对族谐价值怎么看,还可深一步思考。”根据先生的提示,才有了该章节最末一段的补论。此外,第四章《欧阳修的政治理论与实践》与第七、八章《欧阳修的文学创作》等论述内容,都曾根据先生意见作过增删补改。

先生治学严谨:还表现在著作形式、体例的严格规范。我的《欧阳修论稿》、《欧阳修传》见梓后,先生将自己主编的河北人民出版社《唐宋八大家散文总集》新版校评本、人民日报出版社《唐宋八大家文集》评注本、广东教育出版社《唐宋八大家文钞》文白对照本关于欧阳修的分册,悉数委托我领头撰稿。每一次组稿,先生都亲自制定《编撰计划》,审查文章选目,拟订撰稿“凡例”,一旦发现疏漏,立即作出“补充说明”。诸如选文标准、编目顺序、题解与注释的主要内容、注文与正文的总体比例等等,都有具体详明的规定。就连注释中某些引文的措词,也作出统一规范。如“每篇的评语,:冠以‘茅坤评曰’四字”,篇中的评语则统一冠以“茅坤于此处有批语云”等字样。对文稿的行款要求,也一一具体规定,并附上样稿。在严格规范下操作,编撰者极为便当。全书虽出自众手,却大体整齐一致。

先生治学严谨,为人却平易宽厚,虚怀若谷。一九八九年初,我首次致信先生,表达自己的“访学”愿望。先生很快就回了信,信中有云:“您如果愿来,我个人当然是欢迎的。谈不上‘就教’,共同商量,一起学习就是了。”访学期间,我每次登门请教问题,先生指点迷津,要言不烦,往往带上“不一定妥当,只供参考”之类客气话。在审订《欧阳修论稿》的过程中,先生对我的某些观点不太赞同,却从不强加于人,总是质疑的口吻或商量的语气提出来,供我独立思考并最终定夺。第六章第三节《欧阳修与〈新五代史〉》,原稿有句:“《新五代史》反映我国历史上一个特殊混乱的时代,服务于北宋中期的现实政治。”先生在末句标上疑问号,夹嵌纸条评点:“说欧致力于‘重整伦理道德’,乃‘适应朝廷政治需要’,这一点请详细考虑一下。”又第五章第三节《欧阳修的〈易经〉研究》,原稿曾转述王应麟《困学纪闻》卷八《经说》所引陆游语录,先生主张移至本章“序论”部分,夹条上的批语却是商量语气:“引《困学纪闻》这段话,兼及《易》、《礼》、《诗》、《书》,可否移到这一章开始‘总述’中?”还有第二章第三节《欧阳修的生平》,原稿引用范仲淹言论,断言欧阳修治理滁州,受范氏影响而实施宽简政治。先生删芟范氏语录后,又附纸条说明:“句子删去,未必妥当。如有不妥,请即复原。(如果欧在此处实受范的影响的话)”先生的这些批语,我经思考后,觉得所言在理,都按其意见作了修改。

先生待人宽厚,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其建议修改《欧阳修论稿》第九章的一段文字。该章专论“欧阳修的地位与影响”,鉴于当时一位颇具声望的学者著文贬抑欧阳修,我不满其观点,故在前文引述其言论后,这里借用欧阳修语录予以反驳。原稿这样行文:“今人不顾事实,割断历史,故作翻案文章,如果不是出于‘自私之偏说’,恐怕就是出于‘好异以为高’、‘昂然自异,以惊世人’,这两者都是九百多年前欧阳修曾经批判过的,就以今天政治的艺术的标准来衡量量,也是不足取的。”经先生提示后,我也觉得语气太盛,措词过重,于是改成言辞较为平和的批评。

先生的虚怀若谷,更表现在对青年后学的屈己谦让。每读先生的《欧阳修论稿序言》,我的心情就激动不已。先生学高德劭,却如此谦虚让人,简直令人受之不安。凡与先生接触过的人,都会强烈地感受到传统中华学人的谦和美德。先生的谦和与严于责己相为表里。对于正确的批评意见,先生总是严于反省,闻过而喜,决不隐讳遮掩。发表在今年第六期《文学遗产》上的《读书不多,以讹传讹》一文,就是其高风亮节的表现。先生的《中国散文史》,依据中华书局编纂的《四库全书总目书名及著作姓名索引》,列举明初作家“王祎”却有误,指正者是浙江图书馆的一位年轻人。先生见他言之有理有据,公开撰文自我批评。先生在文章中沉痛自咎:“以讹传讹之误,实为遗憾”,“除了自恨读书不多,更复何说!”这是何等严厉的自责,何等宽阔的襟怀!’对比当今学术界某些学者的自以为是,老虎屁股摸不得,更显出先生谦逊美德之可敬可贵。

十多年来,我师从郭先生研究欧阳修,深深地感受到,先生的言传身教,使我如坐春风,而先生的无私扶掖,则使我的“欧学”研究一帆顺风。一九九O年七月,《欧阳修论稿》脱稿之日,正值学术著作艰于问世之时,先生不辞辛劳,亲自奔走出版社,鼎力推荐,又亲笔撰写书序,题签书名,草拟征订介绍文字,使其迅速与读者见面。一九九一年七月,先生审订《欧阳修纪年录》告竣,即刻致信江西某出版社的编审,予以举荐。虽然出书之事后来因故搁浅,先生之古道热肠,却感人至深。一九九五年九月,我的《欧阳修传》有幸面世,责任编辑特请先生题写书名,先生欣然应约命笔。由于当时封面设计尚未定稿,先生分别直书、横书—幅付邮。其满腔热忱,连责任编辑都深受感动。

先生为青年后学一味付出。却从来不计回报,不问个人收获。  一九九一年,我与北京师大出版社签署出版合同时,要求出版社支付先生审订费,先生闻讯后,致信要我免提此事。信中写道:“你给出版社写信说到给我审订费的话,其实这是不必的。这对我也并不重要,一切按出版社的规定办理。”一九九五年,春风文艺出版社邀请先生与我合撰“插图本中国文学小丛书”中的《欧阳修》。文稿经先生审定后交付出版社,责任编辑按照“丛书”统一规范,要求先生与我联合署名。没想到先生执意不从,只允诺签署“审订”。出版社多番交涉,无果而终,最后只得屈从先生意愿,-套丛书中出现署名特例。责任编辑感慨道:“老先生真传统,真难说话。”一九九二后春节后,出于对先生的由衷感激之情,我托一位赴京进修的朋友给先生顺捎一点茶酒类土产,结果招致先生的严肃批评,来信指责这是“劳民伤财”,告诫我千万不要沾染商品社会的不良风气。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轻易请人给先生捎带土产了。

门馆恩知深,寸心铭佩牢。回首先生指导我研究“欧学”的全过程,我的衔恩感戴之情难以名状。前不久,北师大中文系主办“中国文学史编撰暨郭预衡教授治史思想学术研讨会”,作为先生的弟子,我曾许诺出席,后却因故食言,心中甚是愧怍。学兄郭英德教授约我补交论文,也因杂务缠身,难于克期完稿。最终,我只能凑上这篇小文字,权作敬奉给癬先生上八十华诞的一瓣心香,也聊以释却心头的愧疚与不安。

 

 

 

附:郭预衡先生为我撰写的《欧阳修论稿序言

这本《欧阳修论稿》,是我看到的迄今为止的最全面地论述欧阳修的专著。

我是写过几篇关于欧阳修的文章的,而且有过进一步全面论述欧阳修的打算。今天读了这本《论稿》,我感到自己的文章可以不作了。鲁迅当年为自己的《中国小说史略》重版作序,曾有“大器晚成,瓦釜以久”的话,我现在为这本《论稿》作序,感觉恰好相反,觉得大器已成,瓦釜可以不作了。

欧阳修在中国文学史上是一位大家。他的文章成就最高,但他不仅是个文章家,他于诗、词、辞赋,都有独特的成就,可以说是“文备众体”的大作家。

欧阳修还不仅是文学家,又是史学家。他与宋祁等会编了《新唐书》,又自著了《新五代史》。在“廿四史”中:—人而兼两部著作,且各有特色,实属难得。

欧阳修又不仅是史学家,而且是经学家。他对于《周易》,《毛诗》、《春秋》、《周礼》等儒学经典都有研究,且有创见。苏辙曾说他“长于《易》、《诗》、《春秋》,其所发明,多古人所未见。”《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也说: “自唐以来,说《诗》者莫敢议毛、郑,至宋而新义日增,推原所始,实发于修。”不仅有所创见,而且曾开风气之先。这是很难能的。

欧阳修又不仅是经学家,而且是金石学家。所撰《集古录》,为“金石学”之开创性的著作,所作“跋尾”,亦金石题跋之先河。

此外,所著《六一诗话》,也可以说是“诗话”专著之始。从这样的著作看,欧阳修又可以说是文学评论家。

自唐代以来,作家能诗又能文者不多,能文又能诗者亦少。文学而兼史学者偶然有之,但兼经学者就更少见。象欧阳修这样“文备众体”,又兼史学、经学,金石之学等等的学问家,就更不多了。宋代产生了这样的新人,欧阳修尤为突出者。还有更重要的是,欧阳修为人之“刚正不阿”、“难进易退”,在士大夫一流文人学者中也极为难得。他的人品和文品,不仅曾为他的政见相同或相近者如苏洵父子、韩琦、曾巩等人所称颂,也为政见不同者王安石所赞赏。王安石在《祭欧阳文忠公文》里说:“如公器质之深厚,智识之高远,而辅学术之精微。故充于文章,见于议论,豪健俊伟,怪巧瑰琦,……世之学者,无问乎识与不识,而读其文,则其人可知。”又说:“自公仕宦四十年,上下往复,感世路之崎岖,虽屯邅困踬,窜斥流离,而终不可掩者,以其公议之是非。既压复起,遂显于世,果敢之气,刚正之节,至晚而不衰。”

王安石对欧阳修这样的评价,是非常中肯的。虽是撰写祭文,并无媚死谀墓之意,因为所言者符合其人的实际。

对于欧阳修这样一位人品和文品都很难得的大作家,是值得认真研究并写出专著的。

本书著者刘德清同志,于欧阳修谊属同乡。对于乡之先贤,志在表彰,却非溢美。凡所论列,皆从实际出发,没有架空之论。语皆平实,也少有令人费解的词汇。文风是质朴的,功力是深厚的。这样的著作是难能而可喜的。

当然,象这样切实的学术著作,在当今的某种情况下,未必能够畅销,难得经济效益。但我仍然抱有幻想:在十亿以上的众多人口中,也许未必没有万分之一的读书人、不负这苦心的著者!

 

                                         

                                         19912月序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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