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 刘黎明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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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念恩師劉黎明先生

发布时间:2013-06-08 11:01:56      发布人: 劉門弟子(生生世世)

 

 

 

【題記】

恩師劉黎明先生,是我在四川大學讀碩士研究生時的導師。當年初入學,對學術完全懵懂。是劉老師,循循善誘,漸次將我引入獨立思考和學術研究的境地。“狀態”一詞,是劉老師在指導學生時常用的一個關鍵詞。自初登學術門以至今日,忽忽已是十載。今年520日,恩師竟拋離塵世並弟子們,仙去不返。悲痛之餘,思及往事,謹為此文,回顧當年為學之路,以提醒自己毋忘本來面目,並謹以此文,奉獻給恩師劉黎明先生。

 

 

引言

 

該從哪開始?是說劉老師,還是說自己?不知爲什麽,一想說劉老師,就會開始絮絮地說自己。幾次打斷自己,提醒自己,喂,現在是寫劉老師,不是寫你自己呀!

可是,後來我發現,沒有辦法。因為我已經被劉老師改造過,劉老師的精神已經深深滲進我的精神世界,我已經沒有辦法區分,哪些是我本來的東西,哪些是劉老師給我的東西。而且,我覺得,要說清楚劉老師給過我哪些影響(我不敢想像說清楚劉老師,只能期望能說清楚劉老師對我的影響),只能從我現在是什麼樣,以前又是什麼樣開始說起。

20039月初,我從河南鄭州南邊一個小城市來到川大,見到了劉老師。

來到不久,我就給劉老師寫了一封信(注意:這是劉老師見到我們後不久就給我們規定的聯繫他的方式,我們寫信投進他的信箱,然後他會打電話回覆),信中告訴他,我認為我的人生將會翻開新的一頁。其實當時我對他完全不瞭解。我這麼說,是有足夠的理由的。大學畢業,去了一所中學教書,四年後,才又通過考研回到大學校園(川大)。無論是跟誰,我的 人生都會“翻開新的一頁”。可是,十年後的今天,我才體悟到這是多麼新的一頁啊。

(本來想寫與劉老師的第一面的印象,為避免啰嗦,略去不寫)

下面我想從學術和人生兩個方面談劉老師對我的影響。

 

上.學術篇

 

第一學年(2003.9-2004.6

 

我們同級的同門(共六人)第一次和劉老師正式的見面(工作意義上),劉老師強調了一點,不要把研究生讀成大五、大六。我們笑。可是怎麼樣才能實現性質的革新,我還不是很清楚(從同門後來的表現看,他們當時也不清楚)。

入學後,第一件事就是選課。要上些什麽課,要上哪些人的課呢?

首先,劉老師向我強調,要想瞭解魏晉之後的文學,就要瞭解佛教。

[插播一段:我是魏晉南北朝段的,可是差一點就變成先秦了。爲什麽這樣說,因爲考研時來川大面試後,回到河南,有一天忽然接到一個電話,我一拿起話筒,就聽到一個聲音:“我是劉黎明。”我楞了一秒——我相信足足一秒——然後反應過來:哦,哦,劉老師!其實我當時還不知道他長什麽樣。劉老師接著說,我們想把你轉到先秦,何老師那裡。(只所以有這麼一說,我想是因為面試的時候曾被問到,如果調劑,你想去哪一段?我沒有思想準備,就說去先秦。然而後來聽到一個川大校友說,先秦已經被挖的差不多了,除非有新的史料出來。我當時是什麽都不懂的,當然聽他的話馬上就後悔面試的時候那麼回答) 我聽了馬上說:可不可以不轉?我確實對魏晉南北朝感興趣。劉老師說,那是什麼樣一種興趣呢?我說了什麽現在已經忘了,可是我相信也沒有說出什麼來。然而,我記得當時表示了願意跟著劉老師的願望,而且說,自己已經成家,所以不會在讀研階段談戀愛 ,會把所有時間用在讀書上,會非常努力。劉老師最後大概說,好吧。然後,到了9月份開學,來到川大,果然我還留在魏晉和劉老師這邊。]

 

並且,劉老師提出,要改變知識的結構。結構很重要。而他現在提出的明確的結構轉變,就是瞭解佛教。因為,魏晉及以後的士人,他們對佛教佛經都是很熟悉的。他們就是讀那些書長大的(哪些書,他沒有說,大概認為這是常識吧)。

我是比較笨的,而且之前完全沒有接觸宗教的東西(想想中國的無宗教無信仰教育吧,除了GC主義M思想之外)。於是我就趕快去讀佛教的東西。

 

[爲什麽會趕快,這裡又要插播一段。爲什麽我會迫切地想要去讀書 ,去接受新的大學教育?劉老師曾提出他的疑問,爲什麽你有那麼大的動力(去讀書)?我好像沒有回答他。這裡我想說一下。從小學開始(我沒有上過幼兒園)直到中學畢業,我都基本上是年級數著的好學生。讀高中的時候,因為過於狂妄,曾走過彎路。不過高三算回歸正路,所以高考考的還不錯。然而,仍然是太過幻想,大學里各種書亂看一氣,分了太多的精力,所以大學上得挺失敗的。大學畢業就去了中學教書。但是離開大學的那一天,就想好了,一定會考研。可是在中學教學,實在太多事做,就拖了四年之久。然而,對精神自由,對提升自身的渴望,一年年累積,到了川大,就化成了拼命求知的動力。因為深知這一切來之不易。並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來大學校園讀書,求真以及尋找安頓自己靈魂的所在]

 

爲了配合我學習佛教,劉老師在一次電話中提醒我,“好像”有人在講敦煌壇經,讓我去查一下。我馬上查到是張勇老師在講。於是即刻去聽,去選。正趕上第一講。惜乎張老師的普通話帶有方言,並且他聲音不太高,我聽得很吃力 。有時就自己看(當時借了一本郭某人注的壇經)。然而真正令我入佛教門的是張老師的期末作業,從《景德傳燈錄》卷二九、卷三〇選一首詩來寫,要寫作者的生平,以及對詩的理解。我選了竟脫。而且,因為不熟悉,要從零開始查資料,所以頗費了一些功夫 。可是,我覺得這些是必要的,因為是學習的過程。

交上作業之後,忘了是期末還是下學期的開始,張老師讓他的學生打電話給我,讓我打個電話給他。打過去,張老師告訴我,他給我打了很高的分數,因為我做的很認真。大部份同學只是應付。他只給三個學生打了高分(另外兩位他就沒有說是誰了)。

寒假前,因為下學期要聽王老師的文選課,怕被人借走,忙去借了《文選》。結果在文科樓遇上了劉老師。劉老師說,你看的什麽書?我說, 文選。他說,文選有尤刻本,有胡刻本,你看的是哪一種?我:……。然後他告訴我,看書不能只看正文,有的人會先看出版說明、前言,後記。(這一番話,我真的記得很清楚,到現在都還是這個習慣。特別是書的版本,一定會通過出版說明來瞭解的)

 

第二學期,照舊是懵懵懂懂的我,又回來了。這學期,我就一邊上王紅老師的文選,一邊聽從劉老師的建議,去聽劉長東老師的宗教文獻研究。

劉長東老師的課,老實說,我並沒有吸取多少。一則是因為我是半途去聽的。二則是因為自己還是學識太淺,劉老師的課,對我來說,還真的挺深的。可是,劉長東老師的課即將結束的時候,我去向他請教學術路徑。他對我說的一番話,卻對我影響很深。他說,做學問,既要有平和的心態,慢慢去做,又要有時間緊迫的意識。好比做一個問題的研究,如果同時有五十個人做的話,就要看誰先了。我說,那麼就是說全國有五十個人。。。他說,不,是全世界。這句話我印象很深,第一次意識到,學術是全世界的事。而和全世界的做某個論題的其他學者一起做,也讓我朦朧地意識到,學術乃天下公器,從而我可以獲得一種平等感。(同時也領悟到學術的世界視野)

(爲什麽這句話讓我印象如此深刻,同我本人的心理遭遇有很大關係。因為大學里曾經非常自卑,不知自己人生之意義。而學術使我找到了自己。所以那種一同研究某個問題,令我獲得一種平等和對自己的尊重)

這學期發生蠻多事的。而最大一件事,就是在這一學期里,劉老師邀請我們03級和02 的師兄師姐一起到他家做客。起因是王紅老師對劉老師說,你讓學生都怕你,也不好吧?

(之前劉老師從未給我們上下級認識的機會。所以這次難得機會,應該說拜王老師而賜。)

在劉老師家,我瞻仰到了嘟嘟的睡房。看到嘟嘟有一張顏色鮮豔的上下鋪床,我感到豔羨不已。嘟嘟有一個幸福的童年,我認為。嘟嘟還有一個大箱子。劉老師特別說明,這個大箱子,是嘟嘟很喜歡的空間。所以搬家特別搬來的。

在老師家,我們還看到了他的書架和書。我對其中一本竹林七賢方面的書表示了興趣。劉老師說,那只是很小一個出版社出的,不推薦我看。

可是,晚上,劉老師約我在體育館見,說他帶著嘟嘟散步,順便和我見一下談談。這一次談話,對我發生了比較大的影響。談話內容我已忘記,可是我提到一件事,說有件事,我不知道您是不是覺得很無聊?(因為我覺得劉老師是很特別的,很多凡俗在意的事他是不屑于做的)就是,張勇老師鼓勵我把上學期作業好好改一改,看可不可以投稿。劉老師卻反應良好,說這是一件我應該去做的事。說這是實戰訓練。(這晚上的談話我就記得實戰兩個字了)

另外,在我和他說到這件事之前,他已經說了一堆(被我忘記了),說完,伸出手,遞給我一本書(就是那本竹林七賢),說:這本書,你還是可以拿去看。那一瞬間,我感到內心一暖

關於去劉老師家(川大花園的家,僅有的一次),還有一個細節補充。在樓下,眾星拱月式簇擁劉老師,吃了小肥羊之後,劉老師談到了做學問,是可以長壽的。(今年522號,中午,我又走進了川大花園,回憶起劉老師當年的話,不禁流淚)

接下來的事,就是我去“實戰”了。去圖書館查資料,竟脫一個詞,在至少兩個月裡,是我最敏感的一個詞。整個泡在圖書館,查各種我能想到的書。放棄了聽課(這一點,應該說,既有好處,也有壞處)。在這一段日子里,經常在圖書館遇到劉老師。所有學古代文學的同學都知道的了,每天,如果你想找劉老師,就到港台閱覽室去,百分之九十九,一抓一個準。也就是在這段日子,我也經常遇到二年級的師兄師姐。我明白了,原來港台室就是我們劉門的據點(那時感覺像是發現了一個大秘密,但是我抿著口,什麽也不說,不告訴任何人)。在這裡,我們經常地,隨時地,無孔不入地,事無巨細地,得到劉老師的指點,得到劉老師的幫助。

就是在這裡,劉老師告訴我,凡是用過的書,你很難忘記。帶著問題去看書,你的大腦會異常地清晰(很有針對感)。這種看書的方法,會讓你在短時間里看一類的書。

就是在這裡,劉老師告訴我,那一套《石刻史料新編》,是很重要的史料。那些神道碑,是很有價值的文獻。

就是在這裡,劉老師幫我修改檢查了我在川大所寫的每一篇論文。老師幫我看過,圈出錯別字,然後在標題上方空白處,寫上可以投往那個或哪兩個刊物。就是在這裡,劉老師告訴我,不要繁簡混排,很難看。就是在這裡,劉老師告訴我,正文引用的信息,在註釋中不要再出現,否則就重複。比如可以在正文說引自某書某卷,而在註釋中則出現此書的出版信息和頁碼。這個習慣,我一直保留到現在。

在查竟脫所有家底的過程中,我還順便查了他的弟子,其中一個叫智廣。結果發現有兩個智廣,竟脫的弟子智廣資料很少,另一個資料卻很多。於是後來順便寫了《九座禪師雜考》。這中間有一次在圖書館門口遇到了劉老師,他問我感覺,我說感覺像破案。他說對了。

兩個月過去了。我寫出的文章,是對竟脫的詩歌的賞析(另一篇是考證,稍後才給劉老師看),如同學生作文。劉老師沒有說他的失望,但我想像得到。他說,原來是這個樣子。。。最後他說,這篇文章,我先替你保留著。(大概想n多年後,等我學術成熟了,再拿出來給我看,但是沒有等到哪一天。。)記得當時他感冒了 ,還有點流鼻涕。

這個學期即將結束。我有點不知所措,因為查了兩個月資料,最終什麽也沒有。(都怪竟脫,誰讓他不重要,資料那麼少。後來劉老師在這個學期末給我打了個電話,說了很久。說到魚玄機,如果一個人物只是個小人物,就不值得花大精力去做。又說到點石成金的手指頭和做鞋子不如做鞋子的方法等等。)劉老師給了我一篇論文,杜志國師兄發在中國學術上的文章的抽印本。在未見此文之前,已經聽過n次杜師兄的名字了。我想,終於拿出來了。。。

然後就回去勵精圖治了。又向劉老師借了七七八八的幾本有關禪學的書(其實他說沒有用的,但是還是借給我了,在他東風樓辦公室的書架上),當時他帶孩子去遊泳。

這個暑假,我回家比較晚。而且回家的時候,戴上了很多書,其中有《弘明集》,也有《景德傳燈錄》卷二九卷三十的影印本。

回到家,才知道,媽媽一隻眼睛視網膜脫落了。

然而在這個暑假,在家裡,發現了寶誌。對他產生了興趣,這就是後來寫的碩士論文。

 

【寫了很久,小結一下吧:劉老師,要等學生開花,真的要等很久呢。

 

 

第二學年(2004.9-2005.6

 

20049月,暑假養精蓄銳,勵精圖治,回來。

首先我見了兩個人,一位是張勇老師,另一位是何劍平老師。

見張老師,告訴他劉老師讓我好好看他的書。見何老師,是想問他關於寶誌的一些研究心得。

這些是自發的舉動,這說明,我開始開竅了。不用亦步亦趨,凡事都要聽劉老師告訴我才知道去做了。

於是學期開始,一邊在讀張老師的《傅大士研究》,一邊準備上何老師的佛經的課。劉老師打電話告訴我,準備讓何老師給我們講佛經。應該說,上何老師的課,對我來說,真是及時雨。

這個學期,特別是十一國慶節,是我的破冰之旅。十一前,我打電話給劉老師,說:「劉老師,記得您說過『在某個問題上,你說不清楚,我也說不清楚,但是至少我可以證明沒有你說得那麼簡單』,對嗎?」他說是。我說,嗯,那我知道了。然後我就在十一放假的兩天里,寫成了此生的學術處女作:寶誌十二時。很快就發表了,20051月份就發了。

劉老師就在這個學期開始不久,表示了對我的滿意。還是在港台閱覽室,我告訴他,我看了某某書,發現什麽什麽;我又看了什麽什麽書,發現了什麽什麽。說完,他抬起頭看著我,你可以畢業了。接著說,我以後不用管你了。說完,笑了。我卻沒有笑。我心裡有點抗拒,因為我希望他繼續管我。。。

寶誌十二時發表後不久,九座禪師雜考也發了。後來,另外一篇寫寶誌的文章,和何老師商榷的文章,也發了,在新國學。

劉老師真的不再管我了。

大概從這個學期之後,我就走上了正軌,自己知道往哪個方向去努力了,他也就沒有再怎麼管我。

 

 

下.人生篇

 

【副題記】

爲什麽想到劉老師,我們就會感到溫暖?這麼多年了,爲什麽劉老師一直在我心裡?這些問題,我們不會去尋找答案,只要劉老師還在那裡。

因為我們只會貪心地享受這份好處,以為我們永遠都會享有。

直到有一天劉老師病倒,我才想到,我不能再拿自己的問題聒噪他(雖然畢業后我其實很少聒噪,但是自己以為需要的時候就可以聒噪,我只是很珍惜這份資源,不輕易使用而已)。

直到有一天(%>_<%),劉老師不和我們任何人打招呼,就自己走了,我才認識到,原來在我忙東忙西的時候,劉老師已經不等了。原來我也會失去劉老師,永不能再見。原來再珍貴的,也都會失去。

原來,失去一個人,是這麼快,這麼不給說明,不給通知,不給任何理由。。。就放你在那傻吧,就放你在那後悔吧,就放你在那不知所措吧。。。

爲什麽想不到,劉老師也是人,他也有累的時候。他太累了,想歇歇了。

我們怎麼能因為我們不捨得,就不放他走?

 

 

劉老師,我總覺得是很不同常人的一個人。在此我想我這支枯筆寫不出他的萬一,但是我還是希望能講一下我感受到的,對我的思維、思想的影響。(順便談談我感受到的劉老師的思想觀點)

 

一、關於考博

進入川大不久,我就對劉老師表述了自己想要考博的想法,並就一些問題請教他。一般導師會比較歡迎學生願意考博的想法,因為表示他想要上進,走學術道路。可是,當時劉老師就提出,不必過早想這個。也許你到了三年級,又不想考了。

然而考博是外子給我訂的既定方針,而且我也願意繼續求學。所以到了二年級,我又一次和劉老師談到想要考博。大概是劉老師看到我確實喜歡讀書,他的說法和之前有所不同。他說,現在和以前不同了,以前你想要做學問,碩士畢業就可以。但是現在,如果你真的想要做學問,就要考博。這個說法,其實是認同了我考博的想法。(到了三年級,關於考博的話題,他又說到了一些不同的東西,就是即使讀了博,你想做學問,也未必能行。當然這是後話

在考博的問題上,我覺得劉老師是這樣對待我們的:啊,某某,你要考博啊?你想好了嗎?過一段時間:你真的要考博啊,讀了博也不一定能讓你滿意啊?等等。總之,劉老師會在我們表示一個想法和決定的時候,給我們多少潑點冷水,提醒我們,我們未必認清了自己真正的需要或想法,或者,我們未必清楚現實的情況。不止是考博,在很多現實的事情上,老師都會採取這種做法。他的反問,往往促使我們多方位,多角度去想清楚一件事。

 

二、關於生孩子

2005年寒假,對我來說發生了一件大事。就是我發現自己懷孕了。這是寒假回到老家之後才發現的。但是我沒有馬上打電話告訴劉老師。秉著自己我行我素的習慣,我泰然決定要這個孩子(因為當時一段時間,真的看到人家帶著孩子,挺羡慕的)。直到下學期(當時是研二)開學,回到成都,我才從容不迫地打電話告知劉老師。沒想到,劉老師反應挺大的,他說:我就說嘛,我就說你們女生來讀什麽書嘛,就回家結婚生孩子好了。。。(注意,鼓動女生退學回家結婚生子,這是劉老師一貫論調。當然在我離開川大後,據說劉老師又將此論升級爲建議學生舉身赴清池或自掛東南枝,那是我不及見到的)後來,在“劉門據點”港台室見到他,他又知道我打算考托福(始因於一次劉老師感歎香港中文大學一年花在圖書館購書的錢就達百萬,因而我便萌生了申請中大博士的念頭),就直接怒了:你不要命了。。。我比較少見他逕自將他的意見強加於學生,於是怕怕地說,那我不考了。由此也就放棄了(考託福或雅思以及申香港的博士)。

於是這一學期,便只是做論文。但是電腦,由於太金貴自己,便不敢去用。全部是查書,把心得手寫到一個本子上。然後在下一學期(已是研三)回來後(孩子已生完),再把手稿輸入到電腦。

始料不及的是,我不僅順利完成了論文,而且在研三帶著孩子的同時,把博考了——而且考上了。

讓我樂不可支的是,我竟然改變了劉老師關於女生的觀點。他公開說,爲什麽女生在讀研的時候不能生孩子?某某不就是既生了孩子,又考上了博士?而且論文也寫得很好?

 

三、自然論

我曾在二年級(有孩子之前)寫過一封信給劉老師,談了自己的“規劃”,就是打算幹什麼,幹什麼,一大堆事情。然而我苦惱的是,好像自己做不完。後來,劉老師專門打電話給我,告訴我,他也覺得做不完,然後他諮詢了他的妻子(即我們的師母)。他的妻子說:做不完,就不做唄。

然後又說了什麽,不記得了。然而師母的話,就是劉老師給我的回答。我覺得,就是這樣。其實要順其自然,不可,不必,過於勉強自己。

這個觀點,我相信是劉老師的一個一貫的思想。因為在幾年後,也就是2011年,我在成都見到劉老師(注意,這是我畢業後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再見劉老師),我說到我想要留在香港工作,把家庭和孩子都搬過來。劉老師感慨我太多慾望,作為對比,他向我提到謝老師。我答:是的,我知道他過著神仙一樣的日子。然後我表示自己還是要努力奮鬥。(由此可知,我已經被他的不迷信權威的思想徹底教育,我也不迷信劉老師的觀點)結束談話後,劉老師回家去,走到川大花園,臨別,劉老師還向我強調了這一點:你還是可以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但是,不要想一定要怎麼樣。

這句話還是很令我感動和佩服。這是劉老師的人生智慧。不要一定怎麼樣。這一點其實在我仍在川大讀書的時候,他就多次向我指出過。當年二年級結束前,我比較心急考博的事,劉老師就非常明確地說,爲什麽一定要考上呢?凡事要盡力但不要勉強。

 

四、反常合道

我印象最深的是,每當我們和劉老師談到一個什麽事,劉老師總是和我們比較不合調。或者,我們以為他會怎麼說,然而他說的永遠不和我們想的一樣。即便不是相反,而絕不會完全相同。而且比較不與大眾化的論調觀點相符(或許可以用“反常合道”這個詞來形容劉老師對各種事的看法)。但是你仔細想想,還真的滿服氣的。這就是爲什麽我們有了什麽疑惑,總想去諮詢下劉老師的原因。

永遠想像不到,劉老師會怎麼說。這是劉老師特別的魅力。另外,他在不同時間,給你的指點也並不一樣。全靠你自己去領悟。而且對不同的學生,他的指點也經常是不同甚至相反的。劉老師永遠是個別施教,不會整齊劃一。這也是他特別尊重個體的一個表現。

而且,劉老師給人的指點往往特別簡單。任你怎麼糾結,陳述得怎麼複雜,他給你的指點就是一兩句話。很直白,很簡單,很直接。可是,就是管用。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智慧?

和劉老師打交道多了,聽他出奇出怪多了,漸漸就改變了自己原有的思維模式。爲什麽不能那樣呢?爲什麽一定是這樣呢?凡事多從反面考慮,不大會盲從於大流。這一點,我覺得是我受益于劉老師的特別緊要之處。

 

 

五、亦儒亦道

劉老師是喜歡莊子的,而且他講莊子也是學生一愛。不止如此,我覺得他的種種對人處事,都合乎自然之道(有關論述見上說)。而且劉老師是如此灑脫不羈之人,有關他的奇聞異事,散見於不同時期他自己或其他同事的博客【之前劉老師開過博客,後來自己關閉,不再示人。但是部份篇章被愛好者保留在另外一個網站。然而劉老師有時又是一個喜歡表述的人,他的部份博文,發表于王謝師的博客。幾乎篇篇引人胡盧莞爾】而且,我們知道他是嗜酒的,如同七賢。

學生遇見他,他不讓學生給他打招呼,這一點是出名的。他討厭一些的繁文縟節。另外,無聊的會,他是從來不去的。高校之中大眾趨之若鶩的職稱,他也是不甚留意的。而且他自己主動放棄做博導。他的說法就是,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有關這一方面,可參看劉老師博文<說幾句劉長東>在此篇里,劉老師曾有一段話:真正让人鄙视的是两种人:利用体制的弊端而投机钻营者,享受体制的利益而故做清谈者。前者应该知趣地捂住脸,后者应该知趣地闭上嘴。即使是那些远离体制者,他们对体制的批评就无可置疑吗?比如,讥讽学术泡沫是轻松而愉悦的,但批评者本人是否为非泡沫化而艰苦地努力?”不過這段話既反映出劉老師於體制的疏離之處,亦反映出他金剛怒目的一面。參下文周老師挽聯之「橫眉俯首」句

可是,畢業後的幾年裡,隨著自己年齡的癡長,也慢慢領悟到劉老師更重要的一面卻是儒家的信徒。周裕鍇老師爲劉老師撰寫的挽聯之上聯爲:「為師而嚴,為子而孝,為父而慈,橫眉俯首,此去九關驅虎豹」。於此也可領略一斑。劉老師對兒子嘟嘟之愛,甘為孺子牛之事實,川大盡人皆知【亦可參看劉老師博文:我們家的嘟嘟(一、二、三)】。而且劉老師喜歡孩子,不止是自己家的孩子而已。

劉老師事父母至孝。父年邁,接到成都親身照顧,不辭勞苦。就在他爲八十餘歲的老父送終之後,僅兩個月不到,就查出已患白血病。之前不願去做檢查,當是不忍讓老父心生憂慮吧。

常常想到魏晉士人,他們也是儒家的信徒,只是外做狂放而已。。。

可是劉老師卻怎麼都不願承認那些正面的評價,這也是他奇之又奇的所在。我不願意和別人談論劉老師(和我一樣熟悉劉老師的人當然除外)因為他們不懂得,一個人可以這樣悖論而精彩地存在。
  我和身邊的人一般不會談劉老師。因為很少人能明白,另一種存在,劉老師這樣的存在。
   有一種慈悲,總是表現得自私無情;有一種高尚,總是表現得庸俗平凡;有一種智慧,總是表現得直白簡單;有一種憤懣,總是表現得嬉笑幽默。

………

 

【總結】

其實可寫的還有很多,但是不能剌剌不休。一言以蔽之,劉老師給我的啟迪和示範,大致在兩個方面。一則爲思維的開拓變通,二則爲品德的示範,是為身教。

在讀書的三年主要感受的是他的思維的啟迪。而自己思維方式的變化,本人在以後的幾年裡,仍然可以清楚地感覺到。

這幾年,雖則沒有回成都,可是常在博客上關注劉老師和其他老師的情況,對劉老師的認識也在加深中。兼之以和其他川大老師的接觸,對劉老師的瞭解也在逐漸全面。漸漸,更被感動的是他的氣節和孝道。轉過來,自己就在想,我能做到嗎,像劉老師那樣,對父母盡孝,對子女至愛?還有,對學生永遠像春風(雖然似乎總是“惡言惡語”,可是我們感受到的是尊重,是疼愛),時刻準備給學生以幫助(不同的人,不同的幫助)?任何時候,他總能憑他的智慧,告訴你,或者建議你,提醒你,可以怎麼做。

 

余論

 

劉老師突然地走了,扔下我們留在原地發楞和繼續思考這個荒誕的世界。有人說,我們孤獨了(見姜飛博文<爲什麽我們如此孤獨>,而劉老師寫姜飛的名文<很酷很姜飛>,見長亭短亭王老師博客)。我覺得,突然有點冷,有點無助。

回到開頭,爲什麽我們想到劉老師就會覺得溫暖?

因為他關注的是我們的人生狀態,而不是我們可以達到什麽目的。多少年了,我們一直接受的是成功者的教育。我們從小到大,就被訓練要努力加油,爭先恐後,成者王敗者寇;我們從小學爭上好初中學,我們從中學爭上好大學,我們在大學又要拼能力,我們找工作又要拼導師,拼背景。。。沒有人關心過我們,包括我們自己。

沒有管過我們的生活,我們的內心是個什麽狀態。我們自苦也不自知,因為內心全被爭競所佔據。

直到有一天,劉老師說,我關心的是你們的狀態。

不止是做學問的狀態。(狀態對了,他不理睬你發幾篇文章。他引導你到正確的狀態,他認為自己的目的達到了。他不會在乎你成就多大,可以給他帶來多少光彩。)(關於一個人做學問的狀態,劉老師還有一個比喻。一次在望江同門飲茶,我說做學問感到很寂寞,無人理解,亦無人知我所體驗到的樂趣。老師緩緩說,你知道天山雪蓮嗎?就那麼在山頂綻放,沒有人看見。多少年過去,想到他的話,都仍然感到溫暖和感動。這是值得我一輩子珍惜的財富。)

 

還有人生的狀態。

有一天,還是在劉老師家做客,劉老師講了一個笑話,我卻認真地想要反駁他。後來,他打電話對我說,你太認真了,這是你的一個弱點。我說的笑話,所有人都付之一笑,只有你想要證明什麽。其實,他想告訴我,這樣的性格,將不利於我的人生,尤其不利於我享受生命的樂趣。而且,他還曾關照我,放下書本,去玩。他說,成都是個休閒都市,去喝茶吧。

有幾人,會想到這些?有幾人,會關心你過得好不好,今後的人生會怎樣?連自己都想不到吧。。。

有一隻巨大的手,想把我們拉到一個巨大的網絡,巨大的牢籠中去。為此它建立了一個龐大的體系,包括了評估的機制,評價的標準,包括了教育的體系,社會的輿論。它試圖想讓我們這麼想,而且只能這麼想。他試圖讓我們只關心怎麼爬上去,爬到網子的上部去,而忘記我們自己的心,自己的尊嚴,忘記我們內心的溫暖與愛,疼痛與友誼。

可是,劉老師盡力把我們拉回來。我們看見了,原來這個世界,重要的不止是向上爬,還有自己的人生,和世間一些美好的東西。(而在劉老師身上,我們也看見了,那麼美好的東西;而且劉老師也和我們一樣,那麼深愛這些美好的東西)

 

劉老師,就是這樣一個人。隨便你們怎麼想,反正我是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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