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老师的一些文章
一个美国人的故事(三之上)
2009-12-24 00:00:00 查看原文
很多很多年前,我回老家长春“发婚”。当时,只邀请了一位客人——美国人维恩。他是我弟弟的众多美国朋友之一,我家里的人至今称他“老维恩”。
话说我弟弟当年到美国,一头扎进“老外”堆里,结识的朋友有“左派”、“右派”以及形形色色的“颓废派”,后来索性与一位原籍波兰的美国姑娘结婚了。当他宣布要选派一人到中国参加我的婚礼时,各色人物纷纷报名,“老维恩”被选中,我弟弟认为他不“左”不“右”不“颓废”,很符合我父母的口味。
“老维恩”是个工程师,很帅。我们一家人要有什么“活动”时,他总是能从大包小包行李中变幻出不同款式的西装以及乌亮的皮鞋,稍加打扮就足以震撼全城!也许“老维恩”到中国前在我弟弟那里进行了详细的咨询,他总是能恰倒好处地讨得我母亲的喜欢,送给老太太的礼物总是与大熊猫有关,在餐厅点菜几乎都是老太太的最爱。他几乎成为我们家的中心,新娘是否有被冷落的感觉不得而知,反正我是被彻底边缘化了。真的很郁闷。
有一次,我们一起去哈尔滨,与一位年轻的女幼儿教师萍水相逢。“老维恩”两眼放光,声称那就是他心目中的“海伦”,是他的“dreamboat”。我几乎晕倒了。“海伦”?就她那土气的大耳环!就她那土气的大手镯!我的小外甥也大为惊奇,直言不讳地说:“老维恩,你简直就是WC(厕所)!”老维恩严肃地反驳说:“你才是WC!”在我们的反对声中,两个人互留通讯方式,依依惜别。婚假结束后,我回到成都,老维恩却留在中国,开始了他那伟大的跨国恋爱。
一个多月后,母亲来信说,老维恩已经同那幼儿教师好起来了,并与原先的女友终止了恋爱关系。我有些吃惊。老维恩的前任女友是一个军火商的独生女儿,父亲去世后,她将公司的股权全部出让,自己做一个普通的职员。又过了两个月,老维恩的来信更让我吃惊:幼儿教师对他并不满意,两人已经分手了。老维恩很忧伤,在信中画了许多画,有热泪盈眶状,有湖边徘徊欲投水状。我妻子写回信安慰他,我坚持要在信中加进了这样几句玩笑:“中国人民真正站起来了。这是鸦片战争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外事胜利。伟大的东北姑娘万岁!”
更令人吃惊的是,老维恩并没有黯然离去,而是自费到东北师大学习汉语。我第二年暑假在长春见到他时,他想了半天,很认真地问我:“你是坐自行车来的吗?”我们全家笑翻了,可爱的老维恩,他记错单词了。两年后,老维恩到吉林省邮电学院做了一名英语口语教师,再以后,随着学校一起被并入吉林大学。老维恩的工作相当出色,得过许多奖状,上过地方报纸,吉林电视台也做过专题节目。在他的要求下,我父母家也成为采访现场之一。
中国人说:从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难道“老美”也信奉这个?难道他把失落的爱恋转移到众多的女大学生身上了?说不清楚。不过,想到老维恩,我经常不由自主地把阿毛评价白求恩的话嫁接过来:“一个外国人,毫无利己的动机,把中国人民的教育事业当作他自己的事业,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国际主义的精神,这是共产主义的精神,每一个中国教师都要学习这种精神……一个人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接受谢不谦的建议: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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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美国人的故事(一)
2009-12-07 00:00:00 查看原文
一个月前,我与原文学院的毛书记到德阳开了几天会,遇见了我们的共同朋友李先生。
李先生原在省文联工作,热衷民俗学,有许多著述,他曾在羌族地区长期考察,有一部关于羌族民间信仰的著作,影响很大。十年前,李先生李辞职经商,现成为一个投资公司的总经理。会议结束分手时,李先生要请我与毛书记回成都打高尔夫,我们拒绝了:“你当我们是瓜的唆。玩上瘾了,你继续付帐吗?”最后约定:喝茶、吃饭、唱歌;为了活跃气氛,还要带上我的一位美国学生。
我的那位美国学生(下面简称“康”),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哲学系,跑到中国学汉语,又飘到川大学古代文学。我们第一次相见是在茶楼。落座后,她突然问:“老师,我是不是坐错了位置,师者为尊,老师应该坐在我这个方向的位置吧?”“没关系。我们专业没那些讲究,师生之间很随便。”她看了看我,字斟句酌地问:“很随便?如同美国人那样随便吗?”天啊,我几乎吓瘫了。急忙解释:“我说的随便,是不拘谨的意思。”为了消除“随便”危机,我大谈了一番对美国人民的感情:“我最佩服三位政治家:华盛顿(N年前的美国总统)、戈尔巴乔夫(前苏联总统)、德克勒克(南非前白人总统)……”“当年,美国政府将‘庚子赔款’全部用于发展中国的教育(清华大学、华西大学等),日本则全部用于扩充军备啦……”“当年的飞虎队……”教训是:说话要注意哈。
经过接触,我发现康很聪明,读书很自觉,放心了许多。为了进一步减轻我的工作,我安排“清夜雨”同学负责解决她学习中的具体问题,“乔木之南”同学负责解决她生活中的具体问题。康对这种安排很满意,认为可以加强她与中国学生的交流。“可是,”她问:“老师,您做什么呢?”“我去玩,或者读自己的书。我不愿意经常见到你们。”她又看了看我,依然是字斟句酌地问:“我们就那么难看吗?”天啊,我虽然没有被吓瘫,却几乎晕倒了。我尴尬地笑了笑,东拉西扯了一阵子,声称我所有的学生都是美丽的,进而宣布天下所有的女性都是美丽的,好不容易找到台阶下。真是防不胜防啊。苍天可鉴,为了维护中美两国的伟大友谊,我容易吗?
康不仅时有惊人之语,还时有惊人之作。有一次,她交来一份关于《庄子》的读书报告,重点讨论的是《应帝王》,题目是:做人要低调。我当时就笑翻了。“老师,这个题目有问题吗?这不是把古代与今天联系起来了吗?这不是中国目前最时尚的口号吗?”“没问题。太好了。”“老师,在美国,如果你低调,就会失业。”接下去,康从中国式的“低调”谈到了中国人的表达特点:“中国人喜欢‘铺垫’和‘委婉’,用这样的方式写书很好,这样的书耐看。可是在日常生活中过分地‘委婉’是不好的,交流成本太大。在美国,过分的‘委婉’是不道德的。”康在读书报告中还对我提出了质疑:“老师说大多数中国人认为‘自在不成人,成人不自在’(俗语)。但老师已经‘成人’了,还是很‘自在’的嘛。”我无法回答,几乎想跑掉了。
说远了,回到李先生那里。德阳的会议结束后,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我们如约喝了茶,到据说是成都最高档的餐厅吃了饭,然后就直奔歌厅。狂呼乱喊一阵之后,我建议让康来唱一只歌。康激动地说:“我如果喝一些酒,是可以唱的。”我们更加激动,因为康此前一直说自己不喝酒,于是,要来了许多啤酒。康喝了半瓶,唱了一首英文歌,很精彩;喝完了一瓶,唱了一首中文歌,依然很精彩。继续喝,继续唱,越来越精彩。我们发现她不仅熟悉当下的流行歌曲,对于一些历史悠久的“红歌”也比较熟悉。她唱得很投入,很抒情,特别是,很“中国”。“呀,你可以出专集了耶!”“嘿嘿,我第一次进歌厅。”
我们都笑了。李先生总结说:“一个熟悉叔本华、尼采的人,一个阅读萨特、加缪的人,一个不远万里来到中国要研究魏晋玄学的人,就这样进了歌厅,也许以后会走红娱乐圈呢。”
我的文革:化学老师
2009-11-26 00:00:00 查看原文
今天收到了许多学生的短信,据说是感恩节。
这是典型的灰色幽默。除了敲诈外,我对学生更多的是恶语相加,“臭狗屎”、“垃圾”、“退学吧”,诸如此类,不一而足。甚至,我根据学生性别的不同,建议他们“举身赴清池”,或“自挂东南枝”。随着时代的发展,现在经常问:“你怎么还没跳楼?”
听说鳄鱼也会流泪,一个坏人偶尔也会怀念所遇见过的好老师,比如,我的化学老师。
我的化学老师是山东人,身材修长,脾气温和。她第一次上课时给我们演示一个化学反应,实验结果不理想,她摇了摇头:“药品有杂质。”我很开心。几天后,她的课堂演示再一次失败,我抢先说:“药品有杂质。”老师瞟了我一眼,全班哄堂大笑,我很得意。
宜将乘勇追穷寇。以后的化学课,我几乎不听老师讲什么,观看实验时则聚精会神,捕捉住每一个“药品有杂质”的机会。渐渐地,我产生了挫折感,同学们不再哄笑,而是用怪异的目光看着我。更令我气愤的是,老师居然从不批评我,而我是多么渴望被批评一次!我愤怒了。这可是裸奔,这都不能吸引人的眼球,难道非要我自残吗?
好嘛,那咱就自残!丢弃化学,考个零分给你看看。为了以对比的方式加强刺激,我努力学习物理。在三年级的期末考试中,化学卷子草草交差;物理卷子却做得十全十美,甚至同时完美地完成了上一年级的试题。我想,如果我将来成为一位科学家,我的传记中将会写上我为什么讨厌化学,我要让你丢脸。读者也许还会讥讽地说:“多亏阿明的化学老师不好。要不,中国就少了一位伟大的天文物理学家耶。”
丢脸的依然是我。化学老师在讲评卷子的时候,虽然提到我那极其可怜的成绩,但马上说:“阿明同时参加了两个年级的物理考试,成绩都十分优异。他爱学习,特别是善于自学,你们应该向他学习。”天啊,公理何在?你难道没有意识到我是拿考试与你作对吗?“拔剑四顾心茫然”。我的对手不仅善于躲闪腾挪,而且还根本没把我视为对手。即使我不能让你生气,连让你恶心的资格都没有吗?多么渺小,都多么微不足道,我彻底崩溃了。
一晃儿,初、高中合一的四年半即将结束。好赖混个“团员”吧,申请递了上去。“团支部”通过是必然的,那些人都是我的“哥们”,班主任通过是必然的,她就是物理老师,还认识我母亲。当得知还要经过全体年级老师的最后讨论时,我傻了。我充分地想象着化学老师如何在最关键的时候一剑封喉。我在参与记录的同学家里等待“噩耗”,同时也考虑着种种复仇计划。同学终于回来了。据说,由于我过于散漫,从来不要求“进步”,又属于“黑五类”子女,讨论我的问题时,老师们沉默了。化学老师率先发言,她说阿明虽然一身毛病,但本质是好的,他的家庭出身那么不好,将来的人生道路会十分艰难,我们没有什么办法帮助他;如今,他要求入团,我们不应该让他失望;我们应该让他明白,如果个人努力,会得到承认的。其他老师随即附和。这样,我就被通过了。“怎么会是这样?”“我们也没想到,怎么会是这样……”
那天是怎么回家的?晚上我都想了些什么?完全不清楚。几天后,我未经动员就报名“上山下乡”,一个月后就来到了“广阔天地”。我拼命地努力劳动,尽可能地挤时间读书。一年后,我被社员选为生产队副队长,后来又当了大队的民兵连长,背个半自动步枪,组织民兵“护地”。那时,我不到二十岁。
我中学毕业后不久,化学老师换了学校,后来又回到了她的家乡青岛。我忘不了她!有一年,我竟然独自去山东寻找她。走至济南,我凝视着大明湖水面上的悠悠涟漪,忽然意识到,她也许会对我的讲述淡淡一笑,说自己早已忘记了。这是十分可能的。她用自己的行为,朴实无华地诠释了什么是“师德”,原本就没期待什么感谢与回报。她所体现的那种精神,应该在我们灵魂中进行寻找,我现在不也是教师吗?于是,我返程了。
日月如梭。现在,我对着电脑屏幕问自己,我还在寻找吗?真是惭愧!现行的教育制度和评估标准正在无情地吞噬着“师德”,究竟有多少人还在捍卫那种庄严的精神?这其中有我吗?
推算起来,我的化学老师已经七十多岁了。衷心地祝福她晚年幸福!虽然她看不到这篇文字,虽然我可能已经放弃了对她的寻找。起码,她使我的人生美丽过,这就值得终身感恩了!我的化学老师,最最衷心地祝福您!!
读不懂,很高兴
2009-11-23 00:00:00 查看原文
我有一美籍学生,在美国读完大学的哲学课程后跑到中国学古代文学。她汉语很好,喜欢魏晋玄学,我说:“那你就先读《周易》、《老子》与《庄子》吧。”
前些天,她跑来找我:“我这几天读庄子的《秋水》,有些地方读不懂。”
“你接受过系统的哲学训练,你读不懂的地方,我更读不懂。我帮不了你。”
我见她手中拿的是一个很有影响的《庄子》注本,就继续说:“其实,就是专家也未必全懂。”
于是,我从《秋水》篇中找出这样一段文字:“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动不为利,不贱门奴隶;货财不争,不多辞让;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贱贪污;行殊乎俗,不多辟异;为在从众,不贱佞谄。”
我问:“这段文字,你读懂了吗?”
“读懂了。”
“不一定。早就有人指出:这段行文的特点在于两极对举,而‘大人’居然能兼而有之,所谓师阴而又法阳。仔细琢磨,应该是丢失了一句话。”于是,我以□代表阙文,将那段文字排列于下:
是故大人之行———
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
动不为利,不贱门奴隶;
货财不争,不多辞让;
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
□□□□,不贱贪污;
行殊乎俗,不多辟异;
为在从众,不贱佞谄。
她想了想,“有道理”。
“猜一下,那是怎样的一句话!”
“应该‘行为高洁’之类吧。”
“很有可能。瞧,在这一点上,你似乎比那位专家更高明。”
她走了,声称有了阅读的信心。
她读的是一个很好的《庄子》注本,但可疑之处依然很多,这需要我们有追问的精神。比如,《田子方》篇讲到周文王遇姜太公的故事,作者标点为:“文王观于臧,见一丈夫钓,而其钓莫钓。非持其钓有钓者也,常钓也。”这样一来,“其钓莫钓”的姜太公居然是“常钓”了。似乎那段文字的标点应改为:“文王观于臧,见一丈夫钓,而其钓莫钓,非持其钓。有钓者也,常钓也。”这样一来,“有钓者”是“常钓”,而“其钓莫钓,非持其钓”的姜太公,则非“常钓”。两种标点的意思是有区别的。
如果不停地追问,读书就比较累,但也因此而有趣。经常遇见不懂的地方应该是开心的事(尽管有些地方会永远不懂),它说明我们还没有沦落到意识不到自己不懂的窘境。
再说“细节”
2009-11-16 00:00:00 查看原文
黑灯瞎火地从华阳赶回成都处理一些杂事,随后浏览了一些同事的博客,在谢不谦的博客上自以为是地猜了猜事主,接着就看到了阿红师傅的“谈细节”。阿红对青年学生的殷切希望令人感动,确实比谢不谦那娃高出一截。
看完阿红论细节的文字,心有所动,因为我对学生说的常常正好相反。抽了支烟,再次自以为是的胡言乱语一番,聊以打发寒冷的长夜。
首先,有些细节是本性的流露,你无法去“注意”它,不如索性听之任之,有时反倒能因祸得福。比如,我读硕士时,常常在导师家中“肆无忌惮”,被许多人视为不讲礼法。导师请吃饭,我会说:“这个菜很好吃,我都吃了吧?”“好吧。”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我将其全部倒在自己的盘子里。说不定哪天中午,我跑到导师家,说自己是来问个问题并随便吃顿饭的,问完问题,吃完饭,心安理得地开遛了。我觉得导师似乎因此对我关爱有加。我毕业时,已经联系好的单位突然发生变故,导师出面安排我留校,并为我先行分配出去的女朋友争取到一个博士生指标,我们二人顷刻又团聚了。我后来读博士,与导师的关系也大抵如此。
其次,世事纷纭,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同样重要,即使同样重要的事也要有个先后顺序,因此,不是所有的细节都值得关注,起码不是所有的细节都值得同时关注。比如,一位棋手要参加五天后的三星杯决赛,他要在家中聚精会神地研究对手的棋谱,他起码是“暂时”不必在意自己的衣着是否得体,不必在意自己的居室十分井井有条。为了将注意力集中在关键问题上,我们不妨用粗暴的办法将那些无关的细节排斥开。过分地关注细节,会束缚我们的想象力,会扼杀我们“青春”的活力,会降低我们的效率,它能使我们“举轻若重”,而不能使我们“举重若轻”。
再次,即使面对我们要处理的关键问题,有时候,细节也未必是我们首先要关注的重点。我受不了学生喋喋不休地介绍他的论文准备:“我没工夫听你罗嗦,三分钟时间讲要点!细节是你自己的事,不要问我!”譬如,你要修建一个飞机场,在选址、容量等根本问题上没考虑清楚或判断有误,那么。你把飞机场的门把手设计得再好、卫生间的洁具选择得再环保也是没有意义的。阿毛同志不是也强调过“主要问题的主要方面”吗?因此,新生到校后,我向他们宣布的纪律之一就是不许问我读书中的细节问题,“我现在就告诉你们答案——我不知道。因为我不知道,所以我是你们的老师!”这个逻辑当然是荒唐的,不过,我因此轻松了哈。
再其次……
再再其次……
当以上诸种情况满足后,细节才成为关键。这时,细节才决定成败。
键盘敲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我的看法与阿红没有什么不同,我没什么可以“自以为是”的——我们不过是在说不同阶段的关注重点而已,或者,我们说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事。权当胡言乱语了。
抽烟去了。今天家中无人,不必在厨房里打开油烟机了。这个“细节”我可是注意到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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