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二三事(一)
1、家父在解放前。家父1922年出生,与雷公菩萨生日差一天(阴历六月二十五),母亲说父亲笨,常称他是雷寿子。其实家父极其聪明,从小好玩,踢卷子难度大的偷和擦都能55一把拿。经常打架闯祸被亲祖母打。过继给陶听楼后,在陶家长大,初中在扬州梅汉中学(教会学校)读书,几何书用的是英文,文革后期我还看到过几何学教本,道林纸,既厚又白,赏心悦目读起来很舒服,给小妹妹学习后不知去向(我在小学读的书本是用黄草纸做的)。家父做作业相当工整认真,没有涂改,至今我还保存有他中学的作业本。语文教师即是江上清老师。日本人来后,中断了学业,17 家父二十多岁时在北京
在惠阳、曲江父亲曾遇到一些惊险事件。那里山多林茂潮湿多蛇,有天早晨父亲起来推开窗子推不动。再一细看原来是一条大蟒蛇盘在窗台上,见到动静头向上爬上屋,而尾巴还未动。在山里遇到下雨,不能乱跑,找块大石头下躲藏起来,山水从头上漫过,不然就会被山洪卷走。日本人经常来轰炸,人常被土掩埋。若是外出,由于当地土匪多,他们几个人走路不排成一条线,防止被人一枪给端了。在夜晚常遇到土匪伏击,边打边走,直到甩掉为止。在城里走路遇到盯捎,即走一人巷,对方不敢冒险跟入。一次从宁波出海,海船迷失了方向,幸亏遇到美国货轮,跟着他们回到港口。
在惠阳时曾得过一次奖,他们传送的电报是暗杀侵华日军驻港司令员的计划,颇具神奇色彩。军统先派遣一少女到日军司令员家中做保姆,摸清日军司令员的生活起居习惯,知道日军司令员每天要午睡。于是一天中午来了一位男亲戚找女保姆。须臾,两人一起外出,门哨见是女保姆出来送人也不查点。等日本人发现司令员尸首两处时,女保姆二人早已经不知去向了。后凡有功人员皆获奖。日本人大为恼火,端掉了上海军统站,作为报复。
枪杀汪伪广州市市长贺跃祖的军统枪手为一弱女子,曾到曲江站来过,文质彬彬看不出是杀过人的人。
抗日战争胜利后,东江部队北撤,勤杂人员经香港再转到北方找部队。家父尚未到香港,即为74军所捉,父亲托人找到军统的穆英赣,保了出来并到了重庆,随即不多久和军统总部一起到了南京。父亲因为战争胜利结束,打了长假离开了军统,到镇江龙潭开杂货店蚀了本。听说陈纳德的十四航空队又改成了民航公司,父亲即报名考取了民航公司的电台报务员。
家父做事刻板认真,电台多次失去天上飞机的讯号,机场上下非常着急,家父总能耐心寻找,从杂音中找到飞机上发来的微弱信号。家父体质好反应敏捷且有耐力,听写抄发同时进行,速度极快,美国同事称他为世界一流的报务员。有次在寻找信号时陈纳德陈香梅在一旁焦急等待,当家父找到信号后,陈香梅高兴地拥抱了我父亲,并在公司的通讯中报导了我父亲的事迹。
家父在陈纳德的航空公司,既不用吹须拍马,又没有社会背景,全靠自己做事认真负责,得到公司的好评和重用。几个月后即从报务员升任北平区台台长,兼任锦州区台长,后任代理总台长,下属有150多人。招工时。父亲(部门负责人)和人事科长,根据对方报的等级,给他几十字不等,在规定时间内必须打完,事后根据打字速度和正确率定级别和薪金,企业和职工双方都比较满意,也不需要公司老总过问。对不能完成任务和不能遵守纪律的员工,部门负责人有权辞退,报予人事部门备案。有次有个员工是青红帮被父亲辞退后,拿着刀子插在我父亲的办公桌上,父亲不为所动镇住了他后,仍然辞退了他。
在北平呆了三四年,是父亲一生中最为辉煌的时期,上班皆有汽车接送,在宿舍门前事先等候,车来即走。若是汽车先来。则在门前按喇叭三下,人不出来汽车则开走,你就要想别的方法去上班,并且可能就要迟到了。家父自己也会开摩托车,拉单杠能拉到50多下。
在锦州战役时,共军是主攻,国军的守军是74军,军长和民航公司职员住在一个楼上。家父听前方退下来的士兵说,共方的炮火很猛烈,是俄罗斯支援的。过去的炮火都是国军强,但在锦州黑山会战时,双方的炮火实力发生了转变,共军的炮火打得国军士兵头都抬不来,结果国军一败涂地,锦州失败后,很快整个东北国军失守。锦州解放时,家父与范汉杰同机撤离。飞机尚在跑道一半时,解放军已经进入机场,并向飞机开枪。美国飞行员当机立断,立即拉起垂直升空,子弹打的气浪震动着飞机,机中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
从锦州撤离后家父又跟随机组到兰州接运国民党部队要员。从兰州起飞乘的是部队的军用飞机,飞机上坐满要员的家属,随行的行李和家具严重超载,加上冬天跑道雪后软,飞机飞到二层楼高时即飞不上去并往下栽了。飞行员发出信号后自己跳机逃离,家父事先见人多超载则站在机舱门口,看到信号后随即打开机舱门跳下飞机,同时顺手将身边所带行李箱打落,跌断两根肋骨,人刚落地飞机爆炸后的油火已经冲到身边,父亲连滚带翻逃离火海,拣回一条命。而父亲购买的电动缝纫机等家具则未能带走而在飞机上烧毁了。劫后余生,至此父亲看淡人生,奠定了他下半辈子的无为和平安无祸的人生基调。
飞机失事后,家父改坐民航公司自己的飞机离开兰州到了广州住院治疗,因母亲还未到广州,又父亲嫌弃国民党腐败,对未来的政治也看不清楚,尤其是和大多数当时善良的中国人一样,一点都不了解苏式体制迫害人的残酷性,故还劝说一批同事一起留在广州未走,造成下半辈子压抑艰难的困境。不多日广州解放,解放军接管了天湖飞机场,并将人员转移到汉口集中学习改造,父亲留用享受十二级左右干部待遇。随后,他们的大队长去解放一江山岛,政委将他们解散回家。大队长完成任务回来得知他们被解散了非常着急,发信召集他们回去。家父一方面对解散不高兴,另一方面朝鲜战争暴发,与中国打仗的飞行员许多是十四航空队的,家父是通讯人员,怕情报若泄露则说不清。所以,父亲回信说,我不是挥之即去招之即来之人,拒绝了邀请,从此60多年一直在扬州工作生活,直到如今。父亲虽然丢弃了政治、经济地位,从谨小慎微修行远祸的角度来看,当时留在扬州的决择还是对的。长大懂事后,我们责怪父亲未走,但从来都支持他留在扬州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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