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难忘的人——忆王亦群老先生
阿 东
时间如辗盘转过,许多事、许多人都逐渐淡忘了,唯有先生的印象是清晰的。
十七年前,我考入南通师范,在通师一学就是五年,而先生则教我们古文,一教就是五年。先生的学生很多,也许他早已记不得我这个毕业十多年的学生了,更不会知道我还时常挂念着他。
先生是朱东润的得意门生,朱先生曾预言,王在二十年内必名扬海内外。只是,朱先生其时未能料到会有一场浩劫席卷全国,他的得意门生也未能幸免于难。
先生被通师人称为“活字典”。无论诸子百家,亦或是诗书经文,随手翻上一篇,请教先生,先生都能引经据典,说上半天。
那时,我们最喜欢上的课就是先生的古典文学了。每次上课,我们都感到特别轻松、愉快、自然。先生渊博的学识,睿智、深刻、幽默的话语,谆谆善诱的授课方法,无一不吸引着我们。同学们都说听先生讲课是一种美的享受,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学到了许多知识。先生那带有如皋口音的普通话,讲到精彩处,常是踱着方步,摇头晃脑,唾沫飞溅,不亦乐乎。而我们则随着先生充满磁性的声音,神游到春秋之时的战火风云,或是襄王神女的绵绵情意中,如痴如醉,不知所在。下课后,同学们也常谈及先生,说过兴时,亦不禁模仿先生“子曰诗云”起来。时过十余年,此情此景,憬然在目。
印象里,先生是善于养生的。自来水总是先搁上一两天,然后才用。而餐食则总以素为主,间或来点荤食,以作调节。晨起练身,日落早眠,故虽近七十,却神采奕奕,精神抖擞。
先生喜欢和青年人交往,用他的话说:多跟你们交交,自己也变得年青。临毕业的那年四月中旬,先生以近七十的高龄自告奋勇陪我等去杭州。在途中,先生尤如一位的导游侃侃而谈,带着我们游览。先生说,到杭州有几个必赏——西湖十景,龙井水泡龙井茶,飞来峰一顺溜的方石,大雄宝殿十多米高的金佛,钱塘江的涌潮。只可惜我们来的不是时候,无法见到钱江高达数米的潮头和海潮来时声如雷鸣、排山倒海、犹如万马奔腾的壮观景象。不过,能在毕业前和先生出来游春,聆听先生谈古论今、列举杭州盛景,确是人生之大幸。
先生的字如他的人,文质相生,寓巧于拙,古朴自然,却又笔墨灵秀,字字珠玑,时有精妙之笔。先生精诗文、通书画,深得所谓“笔墨外因缘”。用笔恪守中锋,起止提按,中规入矩。典雅平实,彬彬然有儒者风。大处用意,领袖首尾,小处用趣,顾盼左右。用笔技巧娴熟,又不处处用尽。在灵隐寺时,先生特别强调“大雄宝殿”四个字,说:你们书法不错的,要注意观察这几个字,这几个字很是难写,尤其是“大”字,你们看看它的走势、布局……对于初入书门的我们来说,确如醍醐灌顶,始得顿悟。
在通师的学生里,我是较喜欢书法的一个。闲时,也常练上几笔,偶尔间被先生看到,总是指点一二,然而赞誉总是多一些。先生自己也常说,先说说人家的优点,再指出其缺点,会让人容易接受些。先生的话,一直影响到我现在、我的将来。而现,我亦为人师,每每要批评教育学生时,我都会自觉或不自觉的学习先生,尽可能的赞扬学生,鼓励学生。
在印象里,先生是我见过的最尊重学生的一位师长。我至今仍记得第一次见到先生时的情景——先生瘦瘦的身材,高高的个子,脸上总挂着笑,秃秃的头顶上搭着几缕稀疏的头发,穿着干净整齐,带有一点中国古文人的味道。在我们齐声喊过“老师好”之后,他给大家鞠了标准的一躬,而这样的礼仪在整整五年里从未变过,无论是在课堂上,还是在课后偶然遇上。
印象中,记得先生常要求我们坚持学习。先生总说大专学历,现在用用尚可,将来肯定嫌低。或云“指穷於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或云“业精于勤,行成于思”或云“闻道有先后,弟子不必不如师”。如是而已,皆希望他的学生能有所成。学生里,阿刚不负师望,考上北大上博士系,实是让先生心慰。而我等平日疏于笔、懒于学,却是让先生失望了。
先生是个热诚、正直的人。常接济一些贫困学生,送些书给他的的学生。象我、阿刚等人家里,还保存了先生当时送的一些书。每每深夜,写作累时,点燃一支烟,偶尔翻及,在迷漫的烟雾中,不由又想起先生来,音容笑貌,宛若眼前。
先生学问独树一帜,品行及人。不仅教书,而且育人,是一个真正的师者。他所言传身教的一切,让我们受用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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