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王亦群先生
记王亦群先生
语曰:“水渊必回,叶落粪本,弟子通利则思师。”录祥今稍知读书门径,益不敢忘王先生亦群之教也。
王先生谱名为翌群,籍泰州,明大儒心斋先生之裔也。少喜经史百家,及长,入唐蔚芝先生无锡国学专修学校,从朱先生东润学,朱先生固泰兴人,子侄视先生,先生益发愤读圣贤书,期有以立也。共和国成立之次年,先生毕国专业,调华东团校学习,结业后留华东团工委、上海团市委工作。然先生自觉书生气重,固不乐从政,终以无法胜任辞,先往如皋师范学校,后转南通师范学校执教。通师、如师,光绪壬寅张啬庵状元、沙健庵太史所创也,而通师王静安、陈师曾皆尝施讲焉,朱先生亦亲执教十年。先生既邃于学,笃于行,同人爱之,其间又曾调南通中学,任文科学长,皆胜任而愉快。五七年“鸣放”起,先生知几缄口,不愿随人放言,幸得无恙。而生平固耿介轶群,或云平素尝臧否人物,于是次年终受如师一同事牵引被陷,以右派分子下放海安农村,荏苒再历文革,先后凡二十年,艰难困苦备尝之矣。既返通师,重设绛帐,年五十矣,鬓有二毛,豪情略消,一意以育人为务,口授指画,乐此而不倦。
录祥入通师为九三年,方十五尔,既知此为师范学校,而吾终将为童子师,心不在焉,惟埋头阅小说及杂书以遣日。二年后,先生教以古代文学,始大喜,以为惬吾怀也。先生不能通语,吾家故东台安丰,古盐场也,王心斋、吴野人出焉,倍觉先生乡语之亲切,以为较他启东、海门生得便,乃壹志向学。先生教古诗文,先逐字串讲,于一二关节处,更致深考,胜义纷陈,语至得意处,则神采飞扬,几忘其为古稀之年也。课下,众匝匝围先生,琐琐问疑难,每有误先生饭者,先生益喜也。先生考卷,背诵占半,然诸同学晨夕讽之不倦也,后数年,脱口即出一成句,皆谓拜先生之赐也。
先生每课前必诲以二事,一曰安全教育,列举大学生被骗拐事,戒吾等一切小心,吾等每掩口胡卢,先生言之不顾也;二曰危机教育,戒吾等莫以小教大专为奇货而可居,倡言继续教育如自考及考研等,使长自立于不败之地。今十余年矣,静言思之,先生之言,真能振聋而发聩者也。录祥既发愿考研,犹不能自信,某日辗转闻先生语,大略云周生若能苦读英语,即得读研,他日成博士亦非难事,盖不欲面誉以骄我也,余不觉自喜,因更发愤。犹忆某日,吾与同学二人访先生,谈移时,先生亲作馔,席间纵论先辈轶闻、治学门径,闲谈天下事,每多解颐,不觉移时。又温酒劝吾饮,吾素不能饮,是日乃尽一白,觉香醇怡人,嗣后数年终不能忘,而强己饮数回,终不得其然也。余毕业后,执教乡村小学,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也,先生多方慰勉,释疑解难,或一月而手训三至,皆细行密字,语重而心长,又令学长丁美霞、姜卫华、陈圣宇等启发。录祥既得攻硕,初择范伯子研究为题,先生以为当计长远,乃改《四库简目》订误,先生颔之,论文成,余《后记》言先生惟以育人为己任,先生来书,云深得其心,而又有进于此者,即为国家民族保存传统文化事业稍培一篑之土。录祥虽不敏,此生安敢忘先生之愿也?
先生无子,事母太夫人至孝,初奉母居三元桥,后迁居段家坝,太夫人固甚俭,一物不忍弃,先生乃并砖石瓦砾悉以拖车载去,众生助之,一时称盛事云。
呜呼!先生负笈无锡日,与冯其庸盖上下床也,其先后亦有沈燮元、陈征诸先生,当是时也,书生意气,挥斥方遒,固以为文化复兴之任在己肩,而成名立身在咫尺耳。今先生屯蹇垂老,僻在乡曲,惟三五弟子时时问安,每每思之,中心如噎,而水远路曲,不能径侍先生座前,痛何如之?灯下读经,搜索枯肠之际,思及先生,既添若干勇气,又不能不低徊久之也。


公安机关备案号:440403020002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