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别离
推开病房的门,我感觉到冷风吹来时莫名的恐惧。虽然,爷爷还安详地睡在病床上,但我发觉了守护在一旁父亲眼角一丝不易觉察的泪。看到这些天一直摆放在爷爷身边的仪器,我和奶奶放声大哭起来:这几天的心跳一直跟随着仪器上的数字忐忑着,可眼前仪器上唯一显示的数字,如同秒表一样递减,好似在为爷爷生命做倒计时。我扑上去紧紧握住爷爷的手,曾几何时,这双手好大好大,我的手握成拳就可以被它像馅儿一样紧紧包裹住。这双大手曾经无数次把我抱上他那辆凤凰牌自行车后座亲手为我做的儿童座椅;握着我的小手一笔一画地教会我写自己的名字;每天牵着我往返于学校的路上;递给我甜蜜的糖果或渴望已久的玩具……在我心里,这双大手几乎能集合世间一切的美好。如今它却如失去水分的枯叶,如此沧桑与脆弱。脆弱到稍纵即逝。我小心翼翼地握着这只枯槁的手,感觉到他的体温如流水一样从我手心里散去,逐渐趋于冰凉。那一瞬间我意识到身边最亲密的人即将和我隔离开来,将同春雪的融化般从此在我生活中消失,并且再也接触不到了。有生以来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十指连心。心凉,是绝望的递进。并且迅速,彻底。
那天,正巧是我25周岁生日。在我出生前,爷爷身体一直不太好,最严重的一次胃穿孔大出血被送到抢救室,切除了三分之二的胃,身体里只剩几克血,病危通知书下了三道。就在医生们都感到束手无策时,爷爷挺了过来。醒来第一句话就是:我才不跟阎王爷走,我还没看到孙女出世呢!说来也怪,我来到这个世界几乎是上辈子和爷爷约定好了的事。上溯三代全是男丁,爷爷一直盼望有个孙女。我出生那天,大病初愈在家休养的爷爷一听说是女孩,乐得顾不上换衣就直奔医院。家人都说爷爷是预言家,一说一个准。面对着产房里成排的新生儿,爷爷毫不犹豫地指向我:"我孙女肯定是个儿最长那个!"这样默契地令人吃惊,且自我出生起爷爷的身体一天好过一天。每天推着车带我到处玩,同时也锻炼了自己的身体。爷爷总说,我的出生也给他带来了新生。可25年后的同一天,他选择了离开。我的生日,爷爷的祭日。爷爷像天使一般守护了我整整25年。几天前医生已经通知熬不过当晚,我绝望地含着满眼的泪拉着爷爷的手,习惯性地撒娇一定要他陪我过生日,我已经意识到那是我最后一次向爷爷撒娇了。爷爷眼圈红红地看着我,吃力地从嗓子里发出沙哑的呜咽,却奈何不了自己的身体,我看到,他眼里的某种光芒在无奈地消逝。最后只有用力捏了捏我的手,以示回答。
终于还是撑到了我的生日。那天清早,爷爷悄无声息地躺在病床上,平静地如同每一次安眠,却默默向最爱的亲人,向自己的人生挥手告别。他从小父母早亡,年幼离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真实的生日是哪一天。选择将忌日与自己最疼爱的孙女捆绑在一起,也许是为了让大家永远铭记这一天,以弥补自己生日的遗憾吧!
痛心疾首地大哭一场并不仅仅是亲人离逝后的一种本能。悲痛中混杂着太多的内疚。本以为爷爷虽然小病不断,但大病几乎不犯;本以为日子波澜不惊地过,每天醒来世界还是原来的样子;本以为爷爷有奶奶的精心照料,爸爸的早晚探望,生活惬意而美满……虽然爷爷家离自己居住地近得步行只需10分钟,我也难得去看看爷爷,即使是下班去健身房的途中路过。我总安慰自己,拿忙作为懒惰的借口:忙着上班、忙着健身、忙着逛街、忙着恋爱约会,忙得给爷爷奶奶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虽然在爷爷奶奶口中,我是最孝顺的孙女:衣服破了立马买来新的,天降温了适时送来保暖的棉靴,喜欢吃的糕点和水果不断地往家里拎......但他们从来不提,他们口中的好孙女每次去看二老都是来去匆匆,甚至没有陪耳背的爷爷聊天的耐心;当然他们也绝对不会提起,小时候的孙女满口都是"回爷爷奶奶家",现在却是"去爷爷奶奶那看看"。在爷爷病重的那个月我竟全然不知晓,十一的长假全耗费在旅途中。当我提着爷爷爱吃的糕点回家看望爷爷时,惊讶地看到他双手无力连一双筷子都握不住了……我突然感到一种从未经历且无力承受的痛。这样的感觉就好比你不痛不痒地生活着,以为病痛离自己很远,于是开始不在乎自己的身体,染上如同酗酒吸毒等一切不良嗜好,直到有一天病魔缠身医生通知你身体里某器官已衰竭,你才开始懊悔当初没好好地爱惜身体,开始痛不欲生,但为时已晚。至亲亦是你身体的组成部分,原本以为那个人在你心里不再被需要,不必太关注。直到有天他突然破开你的皮肤剥离出来,带着走了你血淋淋的皮和肉,你才明白什么是痛了,并且一次痛到底。
爷爷去世后,我陪伴着孤独的奶奶生活。为了弥补缺憾的同时亦是为了寻找儿时生活的足迹。在这间小屋里呆着,怀念即成了生活的全部,做得最多的便是像虔诚的基督教徒温习圣经一般反复翻阅、凭吊着和爷爷在一起的记忆。这样的时候,会暂时覆盖住无法承受的失落。记得爷爷最后的日子,他变得像孩子一样任性:他会责怪我答应过给他修的收音机天线一直没有修;会埋怨我买的桌布等了将近一个星期才到;他会数落我几个星期不来看他,不给他买小蛋糕吃......一切在当时的我看来啼笑皆非的理由现在却如此懊悔,为什么我明明可以做到却没有做到最好?也许聪明的爷爷早就察觉今年自己过不去这个坎,反复地用这种方式给我以提示,不然他也不会在得知自己亲弟弟走后独自坐房间里发呆,偷偷抹眼泪;不会在医院回来的路上告诉我,说他不再晕车了,想去老太太的坟前上香;更不会异想天开地说自己要一个人坐飞机回老家……愚笨的我竟然没有想到,反而觉得爷爷说话做事越来越不能理解。爷爷总是无原则地宠溺我,我却再也没机会好好宠溺他一回。有时就是这样,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奔着自己的命运而去,给最爱的人留下遗憾。我时常在想:如果爷爷对我没有那么多的好,那没多的爱,我的悲痛是不是可以减少几分?
家里摆放着两张藤椅,每天爷爷奶奶都会坐着一起打扑克牌,好胜的爷爷从不服输,总是为一张牌和奶奶争得面红耳赤,家里时常热闹非凡。如今一张椅子空着,另一张椅子上奶奶默默地看着报,家里安静得凄凉。爷爷变成了挂在墙上的黑白照片,依旧慈祥的眼神看着我们,若张若合的嘴唇似乎在和我们说话。那张照片是为了办老年证我给他拍的,依旧是那张藤椅,依旧是穿了几十年缝缝补补不离弃的中山装,爷爷配合地笑着,拍完后拿给他看,他满意地夸我比照相馆拍得还好,没想到这竟是他生前的最后一张照片。
行走在外,似乎一条街每一串巷都有爷爷的足迹。爷爷曾经5点起来为我排队在门口那家包子铺买我爱吃的素馅包子,经常和奶奶手挽着手出现在附近的超市,一次又一次地跑到马路对面的钟表行,只为给我的手表换电池......附近高楼雨后春笋般林立,生活环境变化越来越大,可无论怎么变,记忆依旧如故。爷爷生前一直念叨着,地铁通了去汉口找姥爷玩,却也成为了遗憾。如今城市的发展日新月异,交通越来越便利,可人间与天堂的距离却依旧遥不可及。
每每走在通向爷爷家的小路上,我都下意识地抬头看看远处的阳台,幻想着那个佝偻着背慈祥小老头儿能再次出现,笑眯眯地打开窗户看着我,用那一辈子未曾改变过的河北口音大声对我喊着:"颖颖来啦!"当我发现眼前一切空空,耳旁一切静静,才明白抬头是为了让眼泪滴落下来的速度尽可能地缓慢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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