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香
小姑娘眼尖,像侦探一样在树丛里穿梭着,不一会儿就能把藏匿在绿叶下的一朵盛开的大白花给揪出来,然后得意地叫嚷起来。老人闻声乐呵呵地拿起剪刀,咔嚓咔嚓,不一会儿就采了满满一袋。回家后俩人小心翼翼地将花插入盛水的瓶子里,整个房间开始弥漫着怡人的香气,女孩喜欢抓起盛开得最艳的那朵放在鼻子上贪婪地吮吸,含苞的骨朵儿还顶着青绿的帽子,顽皮的女孩就迫不及待地将之掰开,女孩认为雪白的花瓣镶嵌着绿边,舒展开来一定更美。可无论怎样掰花瓣都坚定地蜷曲着,好似同女孩抗议。老人笑了,告诉女孩:万物生长都有它的自然规律,人永远无法破坏这种规律。女孩似懂非懂地将花捋了捋,放回瓶中。
爷爷名叫“兰章”,奶奶习惯性地用爷爷老家亲人一样的腔调唤着他的名,从小在南方长大的我实在听不懂这具体是哪两个字,于是别人问起来,我就笑嘻嘻地吐着舌头告诉别人,我爷爷叫“懒虫”!街坊邻居见了爷爷都说:“老时啊!你们家小丫头真是调皮,你知道他叫你什么吗?”爷爷不但不恼羞成怒,反倒乐呵呵,眼睛笑成一条缝:“她才是只小懒虫!”
不得不承认,我确实比爷爷懒太多。爷爷每天的生活极其规律:5点就起床,出门锻炼一小时回家后开始忙碌我的早餐,然后叫我起床,等我在床上赖半个小时后再帮我穿好衣服挤好牙膏倒上洗脸水,吃完早餐又帮我换鞋系鞋带,最后挎上我沉重的小书包领着我去学校。
到学校后书包还没放下来,就突然想起了什么,嚷着:爷爷!第二节音乐课呢!我没带竖笛,老师要罚站的!爷爷哦哦应着,连忙转身向家跑;竖笛刚送到我手上,我就带着哭腔告诉他我最后一节课的课本没有带,爷爷又哼哧哼哧地返回家……
在爷爷的悉心照料下,智商原本140+的我,近乎成了生活基本不能自理的低能儿。记得小学3年级的夏令营,要求住校3天且家长不能前去探望。这三天在我人生的记忆里留下了深刻的烙印:由于没人叫我起床,几乎每天错过早餐;由于不会洗碗,索性每天以零食度日;老师要求起床后叠被子,显然我又是被训斥的对象……最后一点说了虽然有损我如今的女神形象,但是我还是鼓起勇气告诉大家:那3天没我洗头没洗澡,回家后满脸污垢,头发一团团地纠结在一起,从乌黑变成了灰黄。到家后爷爷问我的第一句就是:夏令营和同学们在一起开心吗?我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几秒后嚎啕大哭。爷爷眉开眼笑,也许他以为我是乐极生悲了。
其实默默姐姐说得也不全对,爷爷依然如故,只是复制了双份的爱外加更多的亲情给我。幼时的记忆里,爷爷的自行车上有着一前一后两个座板,我坐前面,默默坐在后面。爷爷骑着自行车时,我俩一路的欢笑声,风呼啸在耳边,感觉自己快乐地就要飞起来。
后来我俩体重身高日益增长,爷爷也骑不动自行车了,只有推着我俩出门,且游玩的范围离家越来越近。渐渐的,我俩的个头比自行车还高了。童言无忌的默默有天悄声问爷爷:“时爷爷,是不是颖颖长得和我一样大了,你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为此爷爷沮丧了好些日子。家人安慰他说小孩子说的话不要放在心上,爷爷却笃定地认为小孩子说话总是一说一个准。他叹息地望向一旁趴在玩具堆里的我,不禁感慨:也许我看不到颖颖长大,看不到她读大学,更看不到她嫁人穿上婚纱的样子了……妈妈偷偷叫我去安慰爷爷,我立即听话地走到爷爷跟前,拉着他的手,甜甜地说:“爷爷可以活到200多岁的!”爸妈立刻接着我的话说下去:“爸,您看!您不是说小孩说话准吗?我们颖颖更是小孩,说话应该更准才对!”爷爷立马乐了,刮了一下我的鼻子,却瞬间摆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说:“坏家伙,你在骂爷爷吧!王八才活那么久呢!哈哈哈!
入学前我是一个文静内向到极致的女孩,也许源于和同龄人接触太少,见到和自己一般大的小孩和自己打招呼,都害怕地拽着大人的衣服向大人身后躲藏。也许你们会问:入学前不都是先上幼儿园的吗?我的确在幼儿园报名了,但是幼儿园离家几步之遥,第一天上幼儿园便如同生死离别一般,我祈求父母不要让我和爷爷分开,哭到撕心裂肺,在地板上长坐不起。妈妈像女魔头一样无情地拽起我的胳膊就往屋外拖,趁她稍微放松警惕我就甩开她的手逃到另一个房间,继续坐地大哭,她追过来继续拖……于是我像个拖把一样把每个房间的地板都擦得锃光发亮。我边哭边哀嚎着:“爷爷救我!”爷爷心疼不已,他尝试性地对妈妈说:“要不算了,再大些去吧,孩子还小呢!”妈妈斩钉截铁:“您看看,她虽说年纪不大吧,但长那么个大高个,再晚一年别的孩子都会笑她是留级生的!”爷爷无奈地看着我一步三回头地被妈妈强行送去了幼儿园。
在我还没来得及认识新同学的时候,就听见爷爷叫我的名字:“颖颖啊!快过来!”回头看见铁门外的爷爷,我既意外又兴奋。爷爷递来一大袋子零食:“去去,分给小朋友们吃!”我没有伸手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可是第一次和爷爷分开这么久啊。年幼的我心里,那短暂的几个小时好似过了好几年。我哭着哭着声音越来越大,嘴里重复着“我要回家”几个字。老师关切地过来问我怎么了,爷爷趁机撒谎:“我孙女早上出门就感觉她额头发热,这会准是又难受了,我想带她去医院瞧瞧。”“哎呀,这可耽误不得,您赶紧把她接回去看病吧!”硕大的铁门缓缓挪动的巨响我到现在还记得,如同地狱之门的开启,我终于从里面逃出来了,直奔天堂。瞬间幸福和快乐扑面而来。我欢快地奔向爷爷,打着生病的幌子连吃了2盒冰激凌。
“爷爷,我不走了!”
顺从家人的意愿,我差强人意地进了当地还不错的一所高校,由于离家近,几乎每周都可以回家。每次回家我都会带着新口味的零食去看爷爷。爷爷像孩子一样偏执地爱着零食,家里有个专门的零食桶,置放着爷爷最爱的小丸煎饼。爷爷每天下午和奶奶打完扑克牌都要例行公事般吃一袋,哪天没吃总觉得缺点什么。
说到扑克牌,有幸在一个周末的下午亲自观摩了一番:爷爷奶奶玩的扑克游戏叫“争上游”,他们中间放着一个小本专门用来记载分数,一局下来谁赢了就在谁名字下添上一笔,一下午打下来谁名字下的“正”字最多,谁今天就赢了。另外,赢的一方没有任何奖励,输的人也没有任何惩罚,他俩却依旧乐此不疲,争得面红耳赤。
爷爷喜欢耍小聪明,他知道奶奶眼睛不太好使,起牌的时候看到大牌就偷偷和自己的小牌换掉,我看了差点笑出声,他调皮地朝我眨眼睛,示意我不要告密。我终于知道为何爷爷名字的“正”字开火车般地排列着,奶奶名字下的“正”却寥寥无几。奶奶边打边皱着眉头抱怨:“咦?怎么他的火气总是那么好?出了鬼吧?”我忍不住关在一间房里狂笑,笑够了出来继续看他们打牌。
终于有一天,奶奶去医院做了白内障手术。恢复后的第一天看见我,不禁惊声叫道:“死丫头!居然学会化妆了!”爷爷边捧着紫砂壶不紧不慢地嘬着一口茶,边见怪不怪地说:“这有啥稀罕的,她几年前都会了,不过俺孙女越长越好看了,嘿嘿!”
终于,在奶奶手术恢复后揭穿了爷爷偷牌的伎俩。爷爷偷牌开始变得很艰难,于是他每把每一场输赢看得更重要了。更过份的是:奶奶也学会了偷牌。
一日晚上,正在看电视的父亲接到奶奶打来的紧急电话,说是爷爷生病了,中午和晚上粒米未沾,需要马上送医院!父亲忙赶了过去。爷爷在床上气若游丝地说:“我……不去医院!死了……算了!”然后伸手指向奶奶:“她……她就是想气死我!”奶奶好气又好笑:“我不就偷了两张牌吗?你至于气得自己生病吗?哦,只允许你偷牌,不允许我偷牌了?”“你明知道……我身体不好,你还……气我!你不就想……气死我吗?”
偷牌事件让爷爷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医生告诉我们:爷爷的身体太脆弱了,再不能轻易动气了。从此以后奶奶再也没偷过牌,即使看到爷爷偷牌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家人坐在一起聊天,谈笑风声,爷爷总是在一旁干着急。他不时地问坐在身边的人大家在谈论什么,每讲一句话身边的人要对着他的耳朵重复2到3遍他才勉强知道个大概。有时大家讲得酣畅了忘了告诉他,他就假装不高兴地撅起嘴:"你们欺负聋子!"
某天散步回家,爷爷眉飞色舞地对我说:"颖颖啊!爷爷那个收音机坏了,今天正好看到你姚爷爷买了个新的,可好用了,可以搜到美国台!要不我也换个和他一样的吧?"奶奶嗤笑着说:"你还要美国台!人家说话你听得懂吗?"爷爷气坏了,大声嚷道:"听不懂我可以猜啊!你们说话我还不是听不懂,不一样听吗!我发现现在和你越来越没共同话题了,就打牌的时候能聊上几句,还是因为你偷牌!"都说老小孩老小孩,爷爷这样无理取闹反而让人觉得更亲切而美好。
记忆中那是爷爷第一次要求别人给他买东西,也是最后一次。
新买的收音机令他爱不释手,走哪都带着。逢人就说:"看这个高级吧!可以收到美国台,是我孙女在东京买的!"虽然我已经无数次地纠正他。"东京"和"京东"相差十万八千里,况且他老人家嫉日本如仇。也许他就是想让全世界人知道:他没有白疼孙女,孙女终于能回报他了!
2013年的3月,爷爷在早锻炼的路上摔了一跤,从此一病不起。在医生的建议下,他住进了疗养院。虽然每天有奶奶的相伴,爷爷还是时常觉得很孤单。奶奶说爷爷经常玩失踪,害得她和医生满院子找,最后发现爷爷坐在院子角落的一棵树下发呆。尤其得知他亲弟弟在老家因病医治无效去世后,他经常挂着眼泪目光呆滞地望向远方,嘴里喃喃自语:"他不应该走在我前面啊!我才是大哥......"
在疗养院的每一天,他都想着要回家,加之这一个多月的调养后爷爷身体并没有好转多少,我们就遂了他,男友小心翼翼地开着车把他接了回去。从前爷爷只要坐车就头晕恶心,这一趟他竟安然无事,他自己都感到吃惊。我兴奋地晃动着男友的胳膊:"春天来了,我们带爷爷去踏青吧!"后排的爷爷此时耳朵似乎特别好使,他微笑着说:"好,带我去看看你老太太的坟吧!我现在能坐车了!"
这句话我瞬间听懂了,有些伤感,鼻子突然一酸,眼泪几乎就要迸发出来。我知道爷爷在想什么,他是觉得自己时日不多了,想知道自己长眠的地方是怎样的风景。我从来没想过也不敢去想爷爷有一天会离开我们。那一刻我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或许是我想多了罢,爷爷只是单纯地想去自己丈母娘的坟前敬一柱香。
十一小长假过后,父亲对刚旅游归来的我说:"抽空去看看爷爷吧!爷爷最近又摔了一跤,情况不太乐观。"
看到爷爷对那一刻,我简直惊呆了:他目光呆滞地望着我,双手无力到连筷子都拿不起来,嘴里不停地喘着粗气,如同刚跑完一场马拉松赛。我还记得那天晚上,爷爷吃了半个包子便再咽不下任何食物。奶奶说他从那次摔跤后,神智都开始不清晰起来,打扑克牌都不记得牌的大小了。以前爷爷的记忆可是出名的好:80多岁的人,把每一个家人的手机号码都倒背如流。
第二天一整个上午我都心神不宁地回忆着爷爷昨晚地状态,中午一下班就奔回家去。他坐在轮椅上安详地晒着太阳。直到我快上班了他还是一直沐浴在阳光下。
临出门之前我拆了一袋他百吃不厌地小丸煎饼,递给他一块问道:"爷爷,你要不要也来一块?"说这话的时候我都快哭出来:每次买的小丸煎饼不到一星期就吃完了,可这次买的都快放过期了还没动过。令我没想到的是爷爷竟然接过饼干放进了自己的嘴里,边吃力地咀嚼,边叹着饼干好硬。阳光透过窗子饱满地投射到他身上,不管什么时候他吃饼干的时候总保持着满足的微笑,那画面平静安详。果时间定格在这一秒,我想我会幸福得死掉。
临出门前,我冲爷爷挥手告别:"爷爷,我上班去了!"他吃力地挤出几个字,我听得有些许模糊,大致是别迟到之类的。
人生有无数次的告别,要好好珍惜每一次的离别,因为哪次再平凡不过的告别都有可能成为一辈子的伤痛。
那天,是我人生中最后一次在家里和爷爷告别。那画面一直定格在我脑海里,走马灯一样反复在眼前重现。那一刻我才真切地感觉到朱自清父亲的背影般的深入人心。
直到我生日那天清晨,我看到爷爷平静地躺在床上,没有了痛苦地呻吟与挣扎,嘴角上扬,如同每一次熟睡。那一刻我居然觉得心里顿时踏实了些,拉着他的手,一如既往枯槁的手,仿佛它从来不会离开。
茶几上和平时一样摆放着他的茶杯;座椅旁的报纸摞得高高,上面摆放着爷爷的眼镜盒;那副爷爷奶奶每天争得面红耳赤微微有些发旧的扑克整齐地躺在盒子里;客厅里依然两把藤椅相对;摇椅还是近距离地靠着电视;床头那台能收到美国台的收音机天线竖得高高;食品罐里依旧是没有吃完的饼干......
爷爷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清晨一杯热茶,上午戴上老花镜看看报纸,饭后和奶奶玩几局扑克,玩完一袋小饼干,再摇着躺椅看电视剧,睡觉前竖起天线听新闻......
家里的摆设可以永远一层不变,无法控制的改变是少了安排它们的人。
爷爷虽然不在了,他留给我的美好回忆却如同一场回味无穷的电影。只要我想他了,就打开大脑,点击播放键,独享这部专为我导演,专为我量身定制的电影。
第一次觉得栀子的味道如此浓烈,如此催人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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