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妈妈回家
妈妈走了,当监护仪上的呼吸停止时,我看了一下时间,是凌晨零时2分,这天刚好是农历的五月端五。
二十年前,爸爸去世不久,妈妈就开始生病,第二年妈妈因为血栓躺下了。还好,妈妈恢复的很好。不知道妈妈曾经有过血栓病史的人看见妈妈走路的样子,是看不出妈妈曾经因为血栓而偏瘫过。我们一家人都很为妈妈身体的恢复感到高兴,妈妈更是为自己身体的恢复状态感到自豪。当然这其中付出最多的是妹妹。
其后的时间里,妈妈多次反复,躺下,起来;再躺下,再起来。妈妈都走过来了,一家人也为妈妈的过五关斩六将高兴自豪,许多邻居、同事、朋友也时不时流露出羡慕。
去年7月23日下午,妹妹来电话,说妈妈又病了,而且是大面积脑梗塞。大夫说有两种办法,一是打一种能迅速通血管的针剂,但非常危险;另一个办法就是传统的保守治疗,打普通治疗血栓的针剂,慢慢恢复;但又说妈妈这次非常严重,不一定能行。电话里听出妹妹没有了主意,问我咋办?我一时也不知道咋办,最后还是以保险为重,选择传统保守治疗。
弟弟连夜去了莱州,发现莱州毕竟是县级城市,医疗条件与医疗水平都无法与潍坊相比。兄妹三人电话商量后,冒险把妈妈接回潍坊治疗。
从妈妈第一次生病就在潍坊附属医院治疗,尤其是神经内科的医生对妈妈情况都比较了解。再说我们与给妈妈治疗的医生、护士也都相熟了。弟弟从莱州那边租了辆救护车,还找了一名据说曾是护士的人陪伴把妈妈送回潍坊。
CT片显示妈妈整个左半脑都充满了积水。医生告诉我们这次非常严重,不但有严重的血栓,而且有轻度脑出血,非常棘手,不可能和原来一样,打打针就能回家。我们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直到达到医保规定的住院时限,医院让我们出院。好在这时妈妈已经拔下鼻饲,可以慢慢喂饭了。
虽然两家医院都说的很严重,但是我觉得妈妈一定能好起来。妈妈就是坚强,真的就慢慢好起来了。虽然没有我最早期望的春节就能站起来走几步,但是妈妈的恢复还是给了家人很大的信心。
春节前,由于我没有看好,妈妈从椅子上栽了下来。好在没有大碍,在医院住了七天,顺便疏通了一下血管,就回家过春节了。春节期间,孙子、外孙、孙女都回来了,一家人都很高兴,妈妈也很高兴。虽然妈妈还说不出话来,智力也减退了许多,但是当一家人都围在她面前时,妈妈非常高兴。老家的两个舅舅和家人也都来看妈妈。
虽然我满怀妈妈重新恢复基本如常的想法,但是妈妈连续两、三天不肯吃饭了,我总认为是吃多了,没太在意。后来弟弟感觉出了不对,要送妈妈去医院。当时我还没有太在意,妈妈住院那天,是妹妹和弟弟送去的,我上班去了。
弟弟电话告诉我妈妈住上院了,我只向单位里说妈妈住院,需要请几天假,过几天妈妈出院了就回单位上班,仍没往太严重里想。
血样化验结果出来,医生说很严重,是心衰。医生给我下了病危通知,我真的紧张了,但又无可奈何。当我把医院下了病危通知的情况告诉妹妹、弟弟,他们都认为我不懂,把病重当成病危了。弟弟还把挂床头上的病情单指给我看,安慰我说没有那么严重,是病重。全家都期望着妈妈好起来,都认为妈妈这回还会闯过这一关。
但是,妈妈的病情真的严重起来,从医生的描述里我们感觉到了恐惧。好在有一天弟弟告诉我说,心内科的一个医生检查后说即使治好了心衰,也如何如何。弟弟听了很高兴,感觉妈妈的心衰应该是有治了。弟弟告诉我后,我也感觉心里的压力小了一些。下午,心电图室的医生来到床前给妈妈做设备检查后,我问了一下咋样。医生回答语气并不象原来的医生回答的那样严重,我又感觉压力轻了一些。两小时后,我去取回结果,诊断结果妈妈是轻度心衰,我一下子放松下来。告诉妹妹、弟弟后,全家人都感觉踏实了很多。
住院后,曾给妈妈鼻饲,后因有时也能喂点汤水、喂点饭,就免了鼻饲。有天晚饭时,弟弟、妹妹给妈妈喂了三小碗稀米汤,很高兴。我知道后,也很高兴。没想到到了夜里,妈妈全都吐出来了。吐的都是消化后的黑色东西,没有看到饭。我给妈妈擦洗干净后,告诉了医生。夜值的医生曾问我:有没有红色的?我肯定的说没有,医生也没太在意。直到第二天下午快下班时,主治医生下班前过来察看时,我告诉主治医生咋天下半夜妈妈吐的厉害,刚好毛巾上有一小块清洗不下的吐痕拿给主治医生看。主治医生说颜色都是黑的,胃的问题很严重,立即重新更改了医嘱。由于我的疏忽,耽误了一天的时间。
妈妈被转到了消化科,此时妈妈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可是我仍然怀着信心。但是最终妈妈还是走了,医生告诉说妈妈的各个身体器官都衰竭了。妈妈走的时候,家人陪伴着,医生也都忙碌着。当妈妈走后,医生问我们要不要做心脏人工复苏时,因为复苏会压坏妈妈已经非常脆弱的胸骨,我们果断婉拒了。我们不能为让妈妈重回人间一、两分钟,或者几分钟,而让妈妈遭受可怕的损伤。
弟妹曾提议跟医生商量一下,让妈妈在病房里住一夜。我们病房就住着妈妈自己,不知道是弟妹的提议没引起大家重视?还是与医生、护士没有协商成?刚刚给妈妈穿好衣服,门外就有太平间的人在催促我们把妈妈搬到太平间去,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到的。
我想让妈妈回家,在自己的家里再住上一晚,可是大家都不同意。在太平间里,那里的人开始向我们推销各种殡葬用品与仪式,我感觉受到了胁迫,非常反感。尤其让我反感的是世俗那些乱七八糟的风俗规矩,加上我想让妈妈回家的要求,没有得到大家同意。我一任性,自己跑了出来,让弟弟、妹妹和家人去应对那些乱七八糟的风俗规矩。
我自己来到医院旁边的虞河,独自一人坐在河边,想排解驱赶心内的伤感。突然想到妹妹、弟弟们将妈妈安置在太平间,再忙完那些风俗规矩后,可能回病房收拾东西回家了。那样妈妈的灵魂一个人在病房里会因为孤单而伤心,我要回病房去陪伴妈妈。
我想信灵魂的存在,因为经常有小孩子被吓着的情况,常常是无论医生咋治疗都不见好,往往是由传统的叫魂后,小孩子就会好转。一般情况下,小孩子叫魂后睡一个晚上,第二天吓着的小孩子就痊愈了。这种情况很多人都遇到过,更是很多人都知道。我是一个绝对的无神论者,平时也绝不相信什么神魂之说。但是小孩子被吓后,靠叫魂才痊愈的事情我实实在在经历过,我相信灵魂的存在。我要去陪伴妈妈。
我回到病房时已是凌晨两点半钟,离我们送妈妈去太平间,大约过去一个半小时了。这一个半小时里妈妈的灵魂一个人孤零零的自己在病房里。妈妈的病房关着门。我开门进到病房里,也许是有些害怕或什么的,我半掩了门,没有全关。病房里面已经放置了消毒装置,我知道消毒装置会伤害到我,我关掉了消毒装置的开关,还不太放心,因为自己不太熟悉这个装置,索性拔下了电源。
病房里有两张床,妈妈一张,我们陪护一张。我在陪护床躺下来。静静的想着什么,都不记得了。又想这是我妈妈,我怕什么。我又起床,把病房的门关上。因为感觉病房里有点闷热,我就把窗户打开了一些,然后躺到了妈妈的床上。这是我妈妈,我不应该感到害怕,也不怕有病菌传染什么的。
我静静的躺着,只有伤感与回想,根本没有一点睡意。想和妈妈的灵魂说些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伤感的轻叫几声:“妈——!”过了不长时间,突然听到有开门的声音,象是开了两、三下,没有打开。我扭头向门口看去,房门没有打开。毕竟生活在这个传统社会里,听到过太多的传言,我还是有一点点害怕。我更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没去理会,继续躺在那里排解着自己的伤感,回想着什么,现在不记得了。过了一会,竟然听到“吱扭”的开门声,吓我一跳。我向门口看了一下,门开了大约三、四十公分的样子。我想可能是开着窗户的原因,是病房走廊里的风与南边窗户的风对流,把门吹开了。妈妈病床靠近窗户,我起身察看打开的窗户,没有感觉到风的存在,又伸手在窗纱前轻轻的拂了两下,仍然没有一丝风感。感觉有点怪,疑惑中,我重新退回到妈妈的病床上躺下。
心里还真有点害怕,我想医院里病人去世应该是常有的事,难不成真有去世的灵魂来吓我,可是我又不想相信。就算是吧,我妈妈早就说过我的命硬,我不应该害怕。在忐忑中我继续躺着,不去想害怕的事情。过了一会,突然“咣当”一声,关门的声音,我赶忙扭头看房门,门真的关了。我心理真有点发毛,可是转念一想,该不会是窗户那边刮过来的风,把门刮上了,我再下床去查看开着的窗户情况,没有一丝风。
仍然回到妈妈的床上躺下,仍然回想着妈妈去世前的一些情况。心头产生一个念头:刚才该不是妈妈的灵魂吧。刚才家人送妈妈去太平间时,妈妈的灵魂一个人在这里感到孤单,去找过我们?还是妹妹、弟弟他们回病房收拾东西离去时,妈妈的灵魂感到孤独或害怕,去追赶家人,却没有赶上?只好在病房的走廊里孤独无助的游荡?我回到病房,妈妈这是回来找我来了!
我虽然是无神论者,但我真的相信灵魂真实的存在,因为之前我遇到过小孩叫魂的真实经历,这个世界上许多人都遇到过小孩叫魂的经历。我坚信灵魂的存在,我更坚信妈妈灵魂的存在。只是不知道人逝去后,人的灵魂能存在多久。我想信这是我妈妈回来了,我感到一种安慰,我能陪伴、安抚我妈妈的在天之灵。
我躺在床上,喃喃的对妈妈说:“妈,我回来了,你附到我身上吧,等天明了,我带你回家;妈,我回来了,你附到我身上吧,等过会天明了,我带你回家……”怕妈妈无法附到我的身上,我对妈妈重复了几遍。
已近芒种的季节,早晨4点钟稍多一点,天色就放亮了。我又安慰妈妈:“妈,附到我身上吧,等天彻底亮了,五点多钟咱就回家……”同样又重复了两三遍。这时的我,坚信刚才真的是妈妈的灵魂回到病房,我感到了一丝欣慰,也为刚才与家人闹情绪,服气与家人分开感到一点自我庆幸。毕竟因此有了一个独自思考的时间,想到回来陪伴妈妈的灵魂,不然妈妈会多么伤心与孤独。
我躺在床上想着,我又庆幸没有同意去ICU病房。当ICU病房的医生来征求我们家属意见时,我是犹豫和不坚定的,我曾幻想妈妈进ICU病房或许能转危为安。当然那是当时六神无主的一种幻想,毕竟妈妈的身体,已经无可挽回。当时医生也对我们说的很明白,妈妈进ICU只能是延续一点时间,也可能相反,毕竟老妈身体各个器官已经衰竭。
如果妈妈进ICU,家人是不能进入的。临近这个世界终点的妈妈身旁没有儿子、女儿、孙子及家人的陪伴,那时的妈妈将是一种什么心境?那样妈妈会多可怜啊!如果妈妈在ICU离世,妈妈的灵魂在冰冷的ICU病房里,面对都是冰冷的治疗设备,看不到自己的亲人,将是对妈妈多么残酷的折磨!我这会庆幸没有送妈妈去ICU病房,庆幸我又回到了病房,我能陪陪妈妈,安慰妈妈的在天之灵,我还能带妈妈回到自己的家里。
等到五点多钟,天已经大亮,我轻轻的喊着妈妈:“妈!天亮了,附到我身上,附好了,咱们回家;妈!天亮了,附到我身上,附好,咱们回家……”我怕妈妈附不牢固,我重复喊了几遍。我轻轻起身,带着妈妈,轻轻的开门,轻轻的走出医院。走在大街上,我同样轻轻的走,省怕惊吓着妈妈。我带着妈妈轻轻走过街道,慢慢回到家中。
我躺在家里妈妈的床上,轻轻的对妈妈说:“妈,咱们回到家了;妈,咱们回到咱自己家了……”
2017/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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