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去世三十周年前夕,我写了一篇纪念母亲的文章。三十年了,许多往事已经模糊,但母亲去世时的情景却依然历历在目,仿佛是昨天。泪水迷蒙了双眼,浸透了纸背。回首当年,仍然痛彻心扉。母亲去世时年仅五十一岁,实在是太早了;母亲贪黑起早的为儿女做衣服,自己临终时却没有来得及穿衣服;母亲生育了十三个儿女,可生命的最后时刻却没有一个儿女能守在她的身边。每当我想起这些,心里就很难受。我常常臆想,母亲一定是天使下凡,是专为十三个儿女降生、抚养而来的。在饱尝人间苦难,完成使命后,时间一到,母亲又回到天上。因为,以母亲病弱之躯,生育十三个健壮儿女,这是人间奇迹;母亲天性善良慈悲,勤劳质朴,连走时都是那样干脆利落,悄无声息,不麻烦任何人。这不正是天使的性格吗?这虽然是虚构的神话,但我仍然希望这是真的。那样,儿女们心中的愧疚感就会减少了许多。
母亲一生默默地为儿女操劳,对自己的每个儿女都倾注了无私的大爱。儿女们对母亲充满了深深地依恋,无论走到哪里,母亲都是儿女们的精神家园!
一九七四年十二月,那年我十九岁。在父老乡亲们敲锣打鼓地欢送下,我离开家乡,离开了母亲,到一千多公里外的大庆服兵役。从当兵到母亲去世的八年时间里,我共计回家四次。当兵开始的几年里不准回家。平时工作紧张,无暇想家。到了节假日,尤其是夜深人静时,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家。家,对我于而言,相当于母亲的代名词。想家想得厉害的时候,常常是泪水浸透了枕巾。这期间,大部分时间我只能靠书信与家中保持联系。母亲不识字。然而我知道,家中频繁的来信,大多缘自母亲耐不住自己的思念,而催促弟弟妹妹们“又该给你三哥写信了”。每逢拆阅家书,除了溜一眼“在部队要好好干”之类的千叮咛万嘱咐外,我总是习惯于在字里行间寻找母亲的信息。虽然有关母亲的话写的很少很少。母亲的爱是细致入微的。她总敏感于我写信间隔太长,“有什么事了”?“身体不舒服了”?她 每每不厌其烦地探询,实则包含着太深的挂念。平时给家里写信,觉得自己工作、身体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什么可写的,总是过于简短。有时工作一紧张,就忘记给家回信了,这让母亲担心了好多次。
当兵的第三个年头,终于有机会回家了。那是一次出差,到宝清县送退伍兵。完成任务后,好心的领导知道我想家心切,就顺便给了几天 假。我怀着兴奋的心情,还没等跨进家门就连声喊“妈”。正在炕上做针线活的母亲,听到喊声抬起头,先是一愣,定神一看是我,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活,急忙下炕穿鞋去迎接我。母亲紧紧地拉住我的手,久久地端详着我,象是打量着一个陌生人。继而,母亲眼里闪出晶莹的泪花。离家三年了,母亲头上的白发增添了许多,也苍老了许多。与母亲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刚刚到家又要出发。我离家的那天,母亲一直送我到村南头的公路上,一路上不断地叮嘱我:在部队好好干,别想家。车开走了,我看见头发被风吹得零乱的母亲,站在路旁不断地向我挥手。
一九七八年五月提干后,第一次享受探亲假。这次回家,母亲与我唠嗑又有了新的话题。母亲知道我当了干部可以在部队驻地找对象,就悄悄地问我是否找女朋友了?并告诫我,父母不在身边,处理个人终身大事要慎重。要我记住“一辈没好妻,三辈没好子”的古训。然后勾勒一遍她理想中的儿媳妇的模式,不外乎体贴、贤惠、知情达理呀之类。对于母亲的操心,我微笑之余常常无言以对。假期满了,我要回部队了。母亲照例送我到公里等车。我上车后,用手示意她回去,母亲仍然站在原地 不动。汽车开动已行驶出好远,回头看见母亲还站在那里。我知道,自己这一走,又给母亲留下了离别的痛苦。
一九八二年春节,我和丽芳回家旅行结婚。这次回家可费尽了周折。农历腊月二十三早上从大庆出发,二十四下午到福利屯后,又换乘去富锦的汽车,晚上在中胜村下车。因天黑路远又没有车,只好找到战友家住了一夜。第二天,我俩各拎着一个大提包,冒着寒风,踏着没脚勃子深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渋在去往万有村的田间小毛道上。行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到家。丽芳从未走过这么远、这么难走的路,又是穿着半高根的皮鞋,走起路来相当费劲,累得她精疲力竭。到家脱鞋时,发现袜子和鞋冻在了一起,脚底也磨出一串水疱。看到丽芳第一次到家,就吃了这么多苦,遭了这么罪,母亲既心疼又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母亲忙把丽芳让到炕上,自己上炕给铺上褥子,让丽芳坐在褥子上,并说,你们住惯了床,这炕硬,硌疼。然后,又伸出双手去给丽芳捂脚,母亲的这一举动,让丽芳感动得竟然流出了眼泪。晚上,母亲把我叫到一旁,面有难色的对我说:你们回来结婚,家里也没啥准备,还有三百元钱、二百尺布票,拿去买点急用的东西吧!说到这时,母亲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有些愧疚地说:咱家生活条件不好,这点钱实在是拿不出手,跟丽芳好好说说咱家的情况,你俩可千万不要闹意见啊,要怨就怨妈吧!说完,母亲把已准备好的钱和布票塞到我手里。我知道,这三百元钱是家里的全部资金。我拿走了,全家人一年的生活可怎么办啊?为了我的婚事,母亲和父亲合计来合计去,不知犯过多少难?我赶紧地劝慰母亲。我说:妈,你别多想了,我俩在那边都结完婚了,这次是回家过春节。经我这一说,母亲似乎有点相信了。接着,我进一步地劝慰母亲:当初,按家庭条件我不该去当兵,可我去了,家里就少了一个劳动力。当兵这几年,家里少了不少的收入。如今我挣工资了,没给家多少补贴,反而结婚还要家里的钱,这太不应该了!说完,我又把钱送回母亲手里,只留下了二百尺布票。听了这番话,母亲会意地点了点头,十分动情地说:儿子,你有这个心思,妈心里就好受多了!实际上,我说已经结完婚了,是在骗母亲。这次,我俩回来时是结婚的。可我看到家里生活那么困难,我就改口了。因为,我不想让疾病缠身的母亲因我的事而操心犯难!这实在是委屈了丽芳。为此,她背后当着我的面痛哭了一鼻子呢!由于高兴,母亲原本病病歪歪的身体看上好多了。这次在家呆了十四天,母亲也整整忙了十四天。她忘记了病痛,忘记了劳累。看到丽芳每天挽起袖子,下厨房,做家务,不嫌脏,不怕累,母亲十分满意。背后对我说:丽芳体格壮实,心眼好,人实在,不嫌咱家条件不好,你娶个好媳妇,这也是咱家的福份啊!十几天的假期一晃而过,我们要返回大庆了。临走的那天,母亲悄悄地把几把粉条、几斤小米及十几个煮熟了的鸡蛋塞进提包里,还有送给丽芳的几双红袜子。出门时,劝阻不住的母亲,一直送我们到公路上。母亲拉着丽芳的手,边走边说,还不住地追问:还啥时候回来?上了汽车,丽芳拉开车窗,劝她回去,说天冷别冻着。母亲却一个劲地说,不怕的,等会就回去。可汽车开动的那一刻,我看见母亲却背过脸去。我知道母亲又流泪了。
一九八二年四月二十五日,接到家里拍来的“母病重,速回”的电报后,我匆匆地赶到了家。原已卧炕不起的母亲,知道我回来后,竟能坐起来了。看到瘦得可怜的母亲病成这个样子,我心里非常难受。见到我,母亲异常高兴。两天后,母亲又奇迹般的能下地走动了。我与父亲商量,并征得母亲同意后,将母亲及老弟接到了大庆,准备到大医院给母亲好好治治病。从五月一日到五月九日,母亲住院前的这段日子,可以说这是母亲一生中唯一最享福的几天。母亲的到来,让我的小家才真正有了家的含义,也让我的心灵有了归处。每天丽芳换样给母亲做可口的饭菜;母子或母女相偎闲谈,其乐融融!每天我下班回家也有了扑奔,进门喊一声“妈”,心里充满了幸福感。可好景不长。五月九日下午,母亲老病复发,住进了医院。从五月九日住院到五月二十日母亲去世,除两天陪护外,我又把母亲的病房当成家。每天下班骑自行车带着丽芳及老弟,给母亲送饭,陪母亲唠嗑。这让母亲很开心,病情不断好转。五月二十日晚上,与母亲分别时的一幕让我永生难忘。母亲吃过我们送去的饭菜后,又陪母亲唠了一会嗑。我们要回去了,母亲却执意要我们再呆会儿。我告诉她,丽芳晚上值夜班。母亲这才依依不舍地送我们往出走。母亲边走边说,我的病好了,跟大夫说说让我出院吧。我劝她说,你听大夫的,大夫啥时让你出院你就啥时出院。母亲只好说,那行吧。这时,已到了医院的大门口。我说,妈,你别送了,回去吧。母亲说,没事儿的,我溜达溜达。我们骑车上路了。车在转弯处,我不经意地回了一下头,发现母亲还站在那里不停地向我们挥手呢。有谁知道,这竟是与母亲相见的最后一面!
没有母亲的儿女,都是孤儿。我虽然已不是离不开母亲的小孩儿,但没有了母亲,我向谁报答、又怎么报答那永远也报答不完的母爱?没有母亲,一个男儿的眼泪、委屈、疲倦何处表露,心灵何处歇脚、栖息?
一次次迎面走来,又一次次又转身离去。这么多年,我离家在外,留给母亲的永远只是背影。一次次的背影。一次次的苦涩。
风雨中,凄楚无助的母亲啊,你步履踉跄,头发零乱,不住挥手送别的场景,只能梦中再现了!
2012年5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