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安息的魂灵——记妹妹景芬
撰文/长庆
在许多年里我许多次梦见死去的妹妹景芬。她是1961年4月12日病饿而死的,那时她十五岁。
我们家起先在江西,父亲是个小职员。在1949年以前,一个小职员家庭的生活也还算不坏,我儿时的记忆里,我们家租住的房子还很大。夏季的每一天,厨房水缸里总浮着一个大西瓜,傍晚时就全家人一起吃西瓜。1949年以后,父亲还是职员,但家里境况却一天不如一天。“三反五反”时,一个冤案把父亲关进牢里,家里就几乎没收入了。我们兄弟姐妹六个,景芬妺妺是最小的。大哥刚从师范毕业,在一个小学当老师,工资很低。大姐从学校毕业后,当了幼教老师,工资也很低。二哥、二姐、我、妹妹四个都在上小学。冢里再穷,书是一定要读的,开学交不起学费,妈妈就去学校找校长,恳求先入学,学费晚一歩交。我们几个年幼,妈妈家务事多,还得去棉花站做临时工,到地里去摘棉花挣点钱。父亲坐牢的时候,妹妹和二姐一起去街上要过饭,那时妹妹很小啊。我还记得她那时的样子,和二姐一起站在大门外,害羞的,但母亲嘱咐了她们,她们就出发了。小城就那么大,有人都认得出她们,就给饭她们。我和二哥端着簸箕走街串巷叫卖烧饼油条。我们都是斯文的孩子,但被生活所逼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半年后父亲的冤枉弄清楚了,出狱来了,回原机关上班。但我们的家境依然困难。
妹妹很小的时候,颈下两边就各有一个良性淋巴瘤。瘤子不能老长着,但又没钱上医院,妈妈只好找一个熟人土医生,可以不要钱,给妹妹把颈子左边的淋巴瘤用剪子剪掉了。那是很疼的。但妈妈嘱咐妹妹不要哭,那个熟人给了妹妹两个蒸红薯。妹妹真的没哭,妈妈说“真乖。”颈下右边的那个淋巴瘤没剪,熟人说,“那是公的,不要紧”。那时那瘤子只有算盘子那么大。过了几年,仍是算盘子那么大。可是到了1958年大跃进,小学生们也得去参加义务劳动,那时妹妹已读小学六年级了,聪明懂事,认真学习,积极参加舞蹈等文艺活动,是个好学生。连续的义务劳动,正是夏天,大太阳下劳动,因为劳累,妹妹那瘤子肿了起来。那时父亲又在精简机构上山下乡运动中被迫辞职了,回故乡武汉另谋生计。大哥又划为右派。在这种时刻,家里的狀况非常困窘。不久,妈妈带着我和妹妹一起回到故土武汉。没有房子,寄居在亲戚那里,环境陌生,加上失学(因大哥是右派,妹妹考初中未被录取),精神上不愉快。生活又困难,正值三年大饥饿,别说无钱,有钱也买不到东西,吃不饱饭。那“瓜菜代”的年月,炒菜缺油,成天吃菜是非常剐人的。妹妹说,“姆妈,我大便都是绿的。”但妈妈也没办法。在如此缺乏营养的日子里,妹妹颈下的淋巴瘤就越肿越大了,最后成了恶性淋巴肿瘤,医生说妹妹最多还有一年半的时间。房子一直没有找到,我考进专科学校就住进学校了。妈妈带着妺妹去江西上饶沙溪大姐那里。一个半月后,4月12日,妹妹死于沙溪。她半夜里突然呼吸急促,那时大姐怀孕快临盆了,姐夫出差在外,妈妈把妹妹抱在怀里说:“景芬,现在是半夜,姐姐怀着大肚子不方便,你要等到天亮呀。”妹妹在妈妈怀里一丝丝气的呼吸着。外面传来一声黎明的鸡叫时,妹妹在妈妈怀抱里断了气。
我常常因想到妹妹的不幸之死而内心刺痛,许多和妹妹在一起时的生活往事浮现在脑海。记得1958年时声称“快歩跨入共产主义天堂”——但天堂在哪里呀?我仿佛听见妹妹在哭喚,幼小的她被极左政治送进了黑暗的地狱。极左政治给全中国人民带来了深重的苦难。
妹妹为什么经常走进我的梦里来?我想,妹妹死得可怜,她本不应死,而在现实中极左政治仍没有绝种的情况下,妹妹的魂灵是难以安息的。
写于1980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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