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敏廷烈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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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敏廷烈士之子徐祗晖的诉说

发布时间:2015-03-01 20:04:39      发布人: jackson

       我父亲——徐敏廷,山东郯城县重坊镇太平庄(解放前系江苏邳县四区——也称武河区)人,1938年参加革命,然后由鲁南部队改编为山东野战军。华东野战军成立时,他又被编入华东野战军三纵七师二十一团,1947年7月分兵时,他归陈(士榘)唐(亮)的右路兵团(后称外线兵团)。9月26日跟随陈毅和粟裕经砀山和马牧集越陇海铁路进入中原,配合刘、邓大军作战。1948年6月初,在宛东战役中光荣牺牲。牺牲时年仅31岁,时任华东野战军三纵八师二十一团三营营长兼教导员。其英勇事迹另见《徐敏廷烈士传略》。
父亲牺牲时,我大哥还不满八岁,二哥才五岁,我尚未出生(父亲牺牲后又过了3个月,我才出生)。
父亲牺牲后。当地民政部门为了表示对我们家的关心,特给了70斤高粱。
待这70斤高粱慢慢吃完以后,生活上再出现困难时,则主要靠我三叔徐敏康(1942年参加革命,大部时间和我父亲战斗在一起)资助,其次是靠生产队救济以及亲戚朋友和左邻右舍的帮助。试想,如果没有生产队、三叔、亲朋以及左邻右舍的帮助,我们也许活不到今天。  
按照1950年12月11日公布的《革命军人牺牲、病故褒恤暂行条例》第三条之规定“发给一次性抚恤粮:(三)营团长级,粮食一千市斤;”
知道现在,我仍然在问:那930斤粮食为啥不给呢?
有关部门克扣了我们的粮,我们就多吃野菜。直到1965年,我们家实在生活不下去了,我才不得不陪着母亲去县民政局反映,打这以后才享受到政府的抚恤金。抚恤金虽然不多——只有12元(包括我爷爷、奶奶、母亲和我),但是它能暖人的心,更能解决家中的实际困难。只可惜好景不长,“文革”开始不久,这笔抚恤金就不见了。直到1978年拨乱反正后,我母亲(于1976年由山东郯城迁往嘉峪关)进京上访后,才又发给。可怜,那时我爷爷、奶奶早已不在人世了。
从我父亲牺牲到1978年,母亲进京上访拿到不会“飞”的抚恤金。整整30年。这30年的岁月如果搁在历史的长河中,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不值得一提。但是,如果搁在一个家庭、一个人身上,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因为人的一生中能有几个30年?
      再说了,对于我们这样一个孤儿寡母、颠连穷困、翁干杯尽的家庭来说,一天都难熬。尤其是前十几年——家里的人老的老、小的小,其生活的艰辛是可以想象的。
那时,我们是多么期盼有一双温暖的手伸过来帮我们一下;多么渴望有一股春风吹过来,带给我们一点温暖。然而,我们所期盼的那双手却迟迟不见,我们所渴望的那股春风却迟迟不来。这怎能不令人费解、令人寒心?我爷爷、奶奶便是在这种遗憾与困惑中离去,我们便是在这种遗憾与困惑中长大成人。
直到现在,我仍然在问:父亲参加革命,到底为了什么?
小时候,我常听大人讲,自从我父亲和叔父参加革命以后,我爷爷、奶奶不但没沾上一点光,反而为之受了不少罪——不是维持会抓去毒打,就是还乡团抓去灌辣椒汤。好不容易盼到共产党快要胜利了,新中国就要成立了——眼看着就有好日子过了,儿子却牺牲了。老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是多么大的不幸啊。
         我父亲牺牲后,爷爷为使这个家能继续维持下去——不人亡家破,只好起早贪黑、加倍劳作。然而,谁曾料到仅仅过了十二年,这根顶梁柱就断了。爷爷的去世对我们这个饥寒交迫的家庭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他老人家临终前,一会昏迷过去,一会又苏醒过来。就这样足足持续了3天。每当苏醒过来的时候,他总是睁开眼看看,然后再慢慢闭上,随后眼泪便从两眼角慢慢流了出来。由此可见,爷爷是不想走啊,弥留之际还在牵挂着这个家。
         爷爷去世时,我才12岁,虽说懂事不多,但是我知道:爷爷一死,我们家的日子就更难过了。为了不让爷爷死,我便紧紧地抓住爷爷的手,并不停地呼喊着:“爷爷,您不能走啊!您要是走了,我们可怎么过呀!”……。直到爷爷断气了,我还央求姑妈:“您不能扒开嘴往里灌(药)吗”。
爷爷去世后,我母亲不得不撑起着个家。
         我母亲更苦,从小就失去了父母,由姥姥将她养大。出嫁后也没过上一天安稳日子——经常跑反。由于经常跑反,我的两个姐姐都因生病没能得到及时医治而相继夭折了。
我父亲的牺牲对我母亲的打击是致命的。当时她无法承受这种打击,一度曾想“一死了之”。后在众人的劝说下,才又站立起来,沿着人生的道路继续向前走去。前面的路是很难走的。每当遇到困难的时候,她就不由得想起了我爹;每当看到与我爹一起参军的人复原或转业回来的时候,她就不由得想起了我爹;每当看到人家夫妻一起劳动、一起出行有说有笑的时候,她就不由得想起了我爹……。“要是他还活着,也在我身边,那该有多好啊!”是的,假如我父亲还活着,哪怕只有半条命,我们也不至于这么失落、这么贫寒。
面对失去亲人的悲痛与现实生活的压力,母亲仍然坚强地向前走着,她要尽自己之所能给公婆养老送终、把孩子抚养成人。为了实现这一目标,她只好精打细算、省吃俭用,日夜辛劳、勤苦不懈。
然而,母亲总归是女人。每当碰到困难或想念我父亲的时候,她总是背着我爷爷、奶奶暗自流泪。50多年来,谁能知道她总共流了多少眼泪?
          直到现在,我仍然在问:为什么烈士家里流完了血,却还要流泪?
当母亲含辛茹苦地把我们仨兄弟都拉扯大,又送走了我爷爷、奶奶以后,我母亲的腰就再也直不起来了,眼睛也几乎哭瞎。直到2001年冬去世时,家人才把她的腰捋直,而她那双半瞎的眼却被带到了另一个世界。
更令人可怜的是:母亲明明知道我爹不在了,却还常说:“他还活着”,“他不会扔下我们娘儿们不管的”,“他迟早会回来的”就这样,几十年来,母亲一边守着我父亲的坟堆,一边期盼着有一天我父亲“真的会回来”。至死方休。
         再说我们兄弟几个。幼年丧父,缺少父爱的滋味,常人也是无法体会的。小时候,每当看到邻居的孩子有的依偎在父亲的怀里、有的骑在父亲的脖子上、还有的坐在父亲肩头上的时候,我是何等地羡慕、何等地向往啊;听见邻居的孩子“大(注:“大”读“答”音,大即父亲,当地方言)!大!”的喊着,我的心也是痒痒的。有几次,看到我二叔家的孩子喊“大”时,我就不由自主地跑过去也跟着喊“大!”结果“惹”得我二叔包头痛哭。
我想爹,至于爹长得什么样?至今不知。因为爹的照片在跑反时弄丢了。没有照片,想爹的时候,我总是悄悄地来到爹的坟前,轻轻地呼喊着:“大!您显显灵,现一下身吧,让儿看看您长得什么样,儿很想您,真的很想您啊,大!……。”
        我和哥哥长大以后,为了寻找父亲的遗像,曾走访过一些革命前辈,但都未能如愿。
正是因为我们母子可怜。故有不少人曾为我们的不幸遭遇而向天长呼:“老天爷太不公平了,不该让她遭受如此多的苦难,更不该叫这些孩子这么小就失去父亲。”只可惜老天爷不会说话。
父亲的牺牲,不仅使我们家失去了赖以生存的靠山和顶梁柱,给家人带来了诉不完的痛苦,而且还影响了我们后人的前程。
就拿我们三兄弟来说吧:因为家里穷,我大哥初中还没上完,就当兵去了;二哥,好不容易上完初中,就回家务农了;而我本想上高中、考大学,将来当个科学家。同样因为家里穷,不得不报考中专(注:参加工作两年后,又去北京钢铁学院学习)。毕业后,虽说技术不错、工作干得也很出色,经常被评为厂级先进、公司级先进,市级先进,单是发明就搞了三项。但直到退休(注:退休于酒泉钢铁公司,厂址:嘉峪关),也不过是个小科长、工程师。直到现在,仍然住在半永久平房里,且住房面积仅有43.6㎡。我母亲在时,这屋子曾住过三代六口人。我大哥(退休前在酒泉地区物资局工作,局地:嘉峪关),也是住在贫民窟里。我二哥在山东老家,生活状况还不如我呢,更穷!用钱大都靠儿女资助。
        我们的这种困境,从而又影响了我们的后代,2008年我大儿连买房带结婚,总共我才给了三万块钱。这事,一般我都不好意思跟人说——丢人!我小儿今年已26岁了,至今谈不成对象,原因就是没有房子。
我父亲假如有灵,看到全家老小都生活得如此艰辛,他在九泉之下,不知有何感想?
无数无数革命先辈前仆后继、英勇奋斗、流血牺牲,为我们打下了江山,难道只是让别人去享福,却让自己的亲人累断了腰、哭瞎了眼吗?却让自己的儿子住贫民窟吗?
然而,那些和我父亲一起参加革命的,甚至参加革命比我父亲晚,官比我父亲小,只要活着,无论复原还是转业,他们都过得不错,留在部队的,那就更不用说了。
此外,许多“公仆”们,他们过得更是有滋有味——祖孙四代都幸福,子孙个个都能行——住的是洋房、别墅,开的是奥迪、宝马。就连现在的科长都过得比我强几倍。
        每当想起这些,我的心就久久不能平静。每当看到一些“不咋地”的人住着豪宅、开着好车,我的心就久久不能平静。他们凭什么享这样的福?他们为国家和民族做出了什么贡献?他们的父母为国家和民族做出了什么贡献?
面对以上这些现状,我不能不深思:假如我父亲还活着,并且还是某市的领导或某军分区的首长,我们家还会是现在这种状况吗?假如我们的家没被抄、房屋没被烧,且有不少家产可继承,我们家还会是现在这种状况吗?答案应该是肯定的——不会,绝对不会!!!
       当前这种极为反常社会现象,充分说明了“爹”的重要性。难怪民谣说:“孩子孩子你快长,趁着爸爸当着长,要是爸爸下了台,你这辈子算白来”,“学好数理化,不如有个好爸爸”。 而我们的爸爸却老早就去世了,另外我们也不会“密切联系领导”,故成这样。
当前这种极为反常社会现象,何时才能改变?何时才能做到伐罪吊人,除奸革弊,还社会之公平、人间之公道???
        我的文化程度虽然不算高。但是,我知道:一位营级军官的命与70斤高粱,是无法等同的。但是,却“等同”了。43.6㎡的屋子是无法居住三代6口人的。但是,我却住了,并且一直住到现在——整整30年。
去年我到有关部门反应:儿子找不到对象,就是因为没有房子,想要一套经济适用房。然而,人家却说我不够条件。
        那么,当年我们够条件领取的粮食,为什么还有930斤却又不给呢?当年我爷爷、奶奶、母亲以及我们兄弟几个都够条件享受的抚恤金,为什么却又不给呢?
如果把上述政府欠我们的都算清(包括利息在内),另外再加上我父亲的一条命,别说是给我一套经济适用房,就是给我一栋别墅(这里约80万元),都难与弥补政府欠我们家的债。
也许有人会说:你是不是气疯了?不,我没疯,国家不是有《赔偿法》和新的《烈士褒扬条例》吗。根据2011年7月26日公布的新的《烈士褒扬条例》计算,单是我父亲的一条命,我们也可获超百万元的补助。
我少花点钱,要一套经济适用房,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父亲的一条命再加上政府应该给我们的抚恤而没给,这些账,我以及我们徐家的子子孙孙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我们家可怜,是否还有比我们家更可怜的?难说。
原115师教二旅第五团(后称老五团)第九连连长周宝荣,牺牲后就埋在太平庄西南方(可能是在宿北战役中牺牲的),至今无人过问。殊不知他的家属享受到抚恤否?这种事,全国还有多少?
再拿我父亲来说吧,改革开放以前,每到清明节,学校还常组织学生给扫扫墓,介绍介绍他的英勇事迹,回来再叫学生写篇作文。近30年几乎无人过问。
还有,山东省临沂市和郯城县民政局,把我父亲的简历都写错了,而且错得一塌糊涂。比如:我父亲明明是山东郯城县人,牺牲时是营长,而华东烈士陵园《烈士花名册》上,写的却“江苏人”,“士兵”;我父亲明明牺牲于1948年5月底6月初的宛东战役,地点是河南漯河市源汇区抬头村,而郯城县民政局的《烈士英名录》上写的却是“1948年3月”,牺牲于“河南开封战斗”。实际上是“开封战役”。该战役于1948年6月16日开始22日结束,并非1948年3月。而1948年3月15日以前华野三纵(即我父亲所在部队)是在部署和攻打洛阳,3月17日我军主动撤出洛阳,进行休整,直至4月底。5月初开始宛西战役,此后是宛东战役,开封战役。
由此可见,他们对这项工作是如此的不负责任,他们对抗日战争史、解放战争史的了解是如此的欠缺。实在令人汗颜。
      2014年1月1日,我分别给他们以及民政部去信要求更正,至今未听到任何回音。由此可见,他们对烈士褒扬工作是何等的“重视”。对2013年7月党、政、军联合下发的《关于进一步加强烈士纪念工作的意见》是何等的“重视”。
“吃水不忘打井人”,这是老祖宗给我们留下来的优良传统、美德和做人的基本素养,已流传了几千年。难道我们不应该继续流传下去吗???
好了,我不再多说了。总而言之,一句话:我们的烈士,尤其是老烈士,并非象人们所想象的那样有尊严、被崇尚。我们的烈属,尤其是老烈属,其生活都过得并非象人们所想象的那么幸福。
因此,我是多么地希望:各民政部门能把党政军联合印发的《关于进一步加强烈士纪念工作的意见》真正落实到位。同时,也希望政府能更多地关心和照顾烈士的家人,并努力开创这样一种局面:使烈士家只流血不流泪,使烈士家人的生活比普通百姓过得更好。只有这样才能使烈士家人的心理得到安慰和平衡,只有这样才能使烈士在九泉之下,得以瞑目,也只有这样才能激励人们甘为国家和人民的利益而献身,且死而无忧、无憾。


                    徐敏廷烈士之子 徐祗晖
                   2014年3月10日 于嘉峪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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