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敬爱的吕老师
怀念敬爱的吕老师
陈晨
与吕老师一家相处的往事,一幕一幕地回忆起来,仿佛都还是昨天的事情。吕老师的严谨、严格和严厉,在宗教学界人尽皆知,不熟悉他的人都会害怕他,不敢接近他。但是,对于陆丽青和我来说,吕老师亲切得就像一位老父亲,他带着我们去爬山,海阔天空地论学术,谈读书,忆往事,看今朝。他总想着给我们在食堂吃不饱,要给我们弄点好吃的,于是就在家里和吕师母一起给我们做凉面、清蒸鱼、醪糟,各种各样的四川菜,当时我们每周都在吕家蹭一顿美餐;或者哪里新开了一家馆子,或者想起了哪家好餐馆,或者他和老朋友们的聚会,吕老师也会想着把我们带去搓一顿。端午、中秋、甚至过年,只要在北京,我们都是相约了到吕老师家去过节。我们在读书、工作、家庭,甚至恋爱上遇到的问题,无论是快乐的还是不快乐的,都会与吕老师和吕师母分享,两位老人家会用心倾听,也会给我们意见和建议。吕老师和吕师母常说,这些学生就像自己家的孩子一样,我们在北京读博的这几年,吕老师一家给了我们家庭的温暖和关爱。
严格说来,我并不算吕老师的学生。06年,我考入中央民族大学,师从牟钟鉴先生攻读博士学位,陆丽青和我同一年考入吕老师门下。牟老师和吕老师是至交好友,我们刚进来,就听师兄师姐们说,吕老师和牟老师的学生从不分彼此,之前的单纯师兄、魏琪师姐、张建芳师姐都是如此,陆丽青、我以及后来的答小群也就不例外,在两位先生的教导和关怀下完成学业。
吕老师为自己的书房起名“三书斋”,“三书”意即读书、教书和写书,他说自己一生无非就是做了这么三件事情。而在这6年间,我们在吕老师身边,亲身体验到他读书、教书、写书的态度和方法。对于学生,他在生活上十分亲切和关爱,但是在学术上他又是极其严格和严谨的。吕老师虽然从来没有专门和我们谈过,要如何如何读书做学问这个问题,但是他以身作则,用自己的治学态度,为学生们做了最好的示范和榜样。
博一的时候,吕老师给我们讲《宗教学原理》这门课程,吕老师上课有两个特点,一则是他很重视培养学生的逻辑思维和理论思辨的能力。他上课第一句话就说做学问要有一个哲学家的脑袋,理论分析没有严格的逻辑思维训练是肯定不行的。我们能理解逻辑思维很重要,但怎样才算哲学家的脑袋呢?如何才能在思考问题和构建论文时贯彻逻辑思维呢?这一点一时很难体会。吕老师就举了个例子说明:论文的每个章节是一个个的珠子,逻辑就是把珠子串起来的线,哪个珠子在先,哪个珠子在后;如果大珠子是论点,小珠子是论据,哪个小珠子该跟着哪个大珠子……这些就是逻辑思维。后来,我读到高师宁教授怀念吕老师的文章,她提到吕老师在20多年前指导她写作论文时也特别强调逻辑思维的重要性,并举了类似的例子,高老师感慨地说仅这一点就让她在学术之路上受用一辈子。同样地,我们也有这样的感慨。吕老师上课的第二个特点是旁征博引,知识广博,内容丰富,信息量特别大。当时在复旦大学读宗教学的一位同学问我,上吕老师的课感觉如何,我告诉他,上吕老师的课最忙最累了,因为他的课程内容涉及知识面很广,我们很难完全理解吸收,所以得拼命记笔记,课后再去查找资料,才能搞清楚弄明白,上课的时候真的是精神高度集中,生怕错过了半个字,下课以后笔记内容还要和同学互相比对,查缺补漏。但是,我们后来都发现这本辛苦抄下来的笔记,在写论文的时候发挥了很大的作用,比较宗教学研究之中相关的种种理论问题,吕老师在讲课的过程中多有涉及,而且他在讲课过程中很清楚地梳理出了问题的来龙去脉,也谈到了他自己的基本观点,对于同学们后来展开各自的研究,起到了很大的启发作用。
在我们那一届,吕老师带了陆丽青、白建灵两位博士。吕老师对待学生论文的严格,他们两位在入学之前就早有耳闻,因此对待学业不敢有丝毫懈怠。我们三人开题时是同一组,吕老师在开题前还把我们都叫到家里去,语重心长但是又极其严肃地和我们说:在我看来,学术研究、博士学位是很神圣的一件事情,我没能赶上好时候,没机会戴上一顶博士帽子,这是我的遗憾。现在你们有机会读博士,希望你们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拿出高水平的论文。我作为导师我有自己的原则,我对你们也负有责任,如果你们的论文达不到水平,我不会让你们毕业的。在吕老师的督促下,陆丽青和白建灵在写作博士论文都处于严阵以待的状态。白建灵每次和吕老师谈论文,都紧张得手心直冒汗;陆丽青甚至一度下决心,如果论文无法达到吕老师的要求,她就延期一年毕业。但严格归严格,吕老师也是一位细心的导师,他会随时了解学生在写作论文过程中的困难,是不是缺少资料,是不是卡在了哪一段,进展过程中有些什么新观点和新发现,甚至生活上遇到的问题,他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和学生沟通,帮助学生解决困难,尽量不要影响他们的论文写作工作。就在这两位博士完成毕业论文写作的时候,吕老师发现患了癌症,但他还是抱病辅导两位学生完成了论文最后的修改工作,并在手术后不久,参加了两位学生的论文答辩会。在我们拿到博士服的当天,大家约好了到吕老师家,和他一起拍毕业照。他做完手术不久,人很消瘦,而且还在承受化疗的痛苦,不一会就感觉疲倦了,但是,他精神很亢奋,眼睛里闪着光,他为自己的学生顺利完成学业,感到由衷的高兴。
吕老师很少和我们谈起自己写书、爬格子的甘苦,他倒是更乐意与我们分享他完成写作之后的成就感和满足感。每次拿到稿费,他都乐呵呵地联系他的登山队员们,他要做东搓一顿去。但是,我们常从吕师母和其他老师、师兄师姐那里听到一些故事,知道吕老师对待自己写的东西更为严格,他喜欢自己给自己找麻烦、挑毛病。吕老师在《从哲学到宗教学》一书的序之中写到:“俗话说‘敝帚自珍’,这是人之常情,我大概也难免俗。但打从心里说,我从来对自己写的东西不甚满意,更谈不上自视为‘珍’”。吕老师在写作《马克思主义宗教理论研究》一书期间,发现患上癌症,紧接着入院手术、化疗、中药调养,一年多的时间都在医院来回折腾。尤其是化疗期间,化疗的副作用让长期失眠的他苦不堪言,但他还是常常惦记着这一部书的书稿。化疗还没完成,他就让我们把书稿拿去打字社打成电子版,同时打印一份出来让他校对和修改,该书第一稿的修改和校对,他是在化疗期间陆续完成的。我当时看着吕老师的书稿,以及生病给他带来的痛苦,就想起了他曾经写过的那一段话。他到协和住院做化疗,我们过去看望他,他还叮嘱要给他带哪几本书过去。于是,我就和他说,吕老师您对待自己的文章真苛刻,他回答我说,我写的东西不多,但每写一篇文章,都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文章是越改越精彩的,有些东西放一放,过一段时间再拿出来看,又有新的想法了。吕老师受失眠困扰50多年,每天最多只能睡4、5个小时,师母常说,他就是思考问题想得太深,才让自己落下了这个病根。早上刚起床就开始想文章,一边穿衣服一边想,想着想着就忘记穿衣服了,一条裤腿还在外面,等有人叫他才回过神来。牟老师在纪念文章中写到,吕老师是为学术奉献了生命的人,每每会想到这些场景,我就对这句话就有了更深的理解和体悟。吕师母也常说,吕老师是个停不下来的人,让他觉得痛苦的不是失眠或者生病,而是失眠和生病让他无法集中精神工作,思考学术问题。《马克思主义宗教理论研究》出版以后,吕老师说这是我人生最后一本书了,但手术以后身体恢复得很好,他就又有了新想法。有一次我们陪他爬山,他在香山上又说,我从哲学领域撤下来,改弦更张做宗教学研究,已经30多年了。现在,如果老天爷再让我活5年,我就再从宗教学回到哲学去,我想写一本《人生与人性》的书,谈谈我对哲学和人性的思考。2011年,陆丽青和吕老师家人陪他回四川达州老家,听陆丽青说,吕老师对故乡满怀深情,他发现达州有许多传统宗教方面文化遗产,很希望写一本关于达州宗教方面的书,沿途还收集了大量的关于四川真佛山的资料,包括建筑、楹联、经卷、方志等。遗憾的是,吕老师的这些心愿,他无法完成了。
段琦教授在回忆吕老师时说道,吕老师为人就两个字,一个是“真”,宁可不说也不说假话;一个是“直”,耿直率直,对不正确的事情直接指出,决不妥协。其实,吕老师也从来没和我们讲过要如何如何为人处世的大道理,但是,他同样是在点滴之中,为学生们做出示范。我的导师虽然不是吕老师,但他也会常常关心我论文的进度。我的论文是关于岭南黄大仙信仰,这个题目需要田野调查。就在我要去香港做调查时,吕老师郑重地和我说:现在的调查文章,水分太多,要到一个地方做田野调查,没有长期的深入了解,是不可能写出有水平的文章的。你去做田野,你能了解多少写多少,绝对不要瞎编,这是最要不得的。吕老师这番话我一直铭刻在心,这不仅是一种田野调查的态度,也是一种治学的态度,更是一种为人的态度。
吕老师在与癌症抗争的三年间,他对待生命、疾病的乐观、豁达态度,也始终让人敬佩景仰。09年,吕老师发现癌细胞,马上安排进行了胃切除手术。手术之后,他躺在病床上,无法正常饮食,甚至连喝水也不可以,只能不时用棉签润湿一下口腔;每天不停地打营养液,让他始终处于低烧的状态;不能喝水也就不能吃安眠药,那一段时间他几乎无法入睡。手术之后,紧接着的化疗、中药调理,每周打针提高免疫力。这一切对于年轻人来说都无法忍受,更何况是一个将近80高龄的老人。但是,吕老师始终是以一种积极乐观的态度面对自己的病,他不会多说自己的痛苦和悲伤,而是抓紧一切机会治疗、锻炼,增强免疫力,我相信他手术后两年间的顺利恢复,与他的这种乐观态度有很大的关系。今年春节,大年三十的早上,我到医院看他,他正在打营养液,一看到有人来,他眼睛马上一亮,笑了起来。我问他,您年夜饭吃什么,他指了指营养液说,我都两个月没吃上饭了,开始只能喝米汤,后来米汤也不行了,只能是米汤上面的一层清清的水,现在有营养液算好的了,算吃上饱饭了,而且我这营养液比你们的年夜饭贵多了。旁边的病友被他的话逗乐了,他自己也随着大家笑了起来。吕老师给我留下的最后印象,就定格在这一笑之中。
愿吕老师安息!


公安机关备案号:440403020002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