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计
广场经过短暂的封闭后,人流又达到高峰。献花篮的人排成长队,告示牌上标明仪式价格:每场1000元。花篮分99元、299元、399元不等。一次照相则要三五十元。我对宋导游说,你们这地方生意真不错。
“和我们没什么关系,生意属于韶山管理局,省委直属单位。这里的老百姓和其他地方一样,打工。”
但还是有别的机会,在“行政执法”上班前下班后的早晚间,总有一拨村民手抓相机冲上广场,拉客、照相、迅速跑回广场后面冲印,再交还客人。跑慢了,客人跑了也就白照了。每天早晨和傍晚,我总能看到一群村民游击队般跑动着,神情专注紧张。
跟毛主席合影是村里一大业务,和铜像合影、和抠出来的主席纸像合影,站在路边摆出一个握手的动作,跟主席PS着合影,或是和长得与主席接近的真人合影。
每天,我从旅店出来,会路过一个纪念品商店,一个梳着主席头、身着中山装的男人总会从屋里走出来,缓缓挥手。路人惊奇地打量他,嬉笑着,像发现什么秘密,迟疑着向前。老板抓着相机在一边吆喝:和主席合影咯!“主席”自若地保持挥手点头姿势,等久了也会忍不住鼓励,“那就握握手,握手不要钱。”
郑和平是店老板毛伟请来的特型演员,底薪6千元,每单生意能提成5%.挥手、抽烟、叉腰,一套动作他每天要重复上千遍。其他时间,他还会应邀参加活动,要价六七千:形式简单,在“银民万岁”前面加个地名、祝福“迈出了万里长征第一步”,再配合几个动作。“他们一听就很高兴,也教育了他们要艰苦朴素。”在他乱糟糟的出租屋里,我看到一张超市传单,他挥手叉腰的图像边上写着“主席说物价要回到解放前”。
“今天只挣了85块,”郑和平从来不掩饰每天的收入,最旺的时候店里一天能挣上万块。我正和他聊着,毛伟拉着我帮他写宣传语——如何吸引诞辰时的游客。宣传语要表达的内容有些夸张。毛伟笑着说,在这里,只要不侮辱主席,其他都是可以容忍的。
在韶山冲,人口不过1400余人,却有200家这样的纪念品商店,八十多家小饭店,每年多达百万的游客和对伟人的尊崇支撑起了这些营生,但像毛家饭店那样成功的绝无仅有,大部分都像李兰秀一样,勤勉维持。
李兰秀说,毛家饭店赖以成功的和毛泽东的合影,其实是在邻居毛霞生家照的。他跟着开饭店,却没能成功。毛霞生人生最后几年里,四处拉客的李兰秀偶尔会看到他孤独地坐在路口,举着照片对游客说:“这是主席来到我家。照片上的人就是我。”
李兰秀如今已经习惯了市场上的竞争和环境的变化。2003年,为庆祝110年诞辰,一位中央领导前来视察,看到闹哄哄的广场,认为毛主席故居不宜太商业化。此后,两边的旅馆和饭店纷纷拆掉。李兰秀在这波潮流中,关掉了自己的小饭馆。但正是靠着小饭店,她带领一家从韶北村偏僻的山坳里走出来,盖上了新房子。
她兴致勃勃拉我去她20年前住过的地方,那一排小茅屋已是雨打风吹去,她凭着记忆找到了丈夫当年种下的枇杷树。不远处竖起的牌子写着影视基地。工程开发到半程就搁置了,新的工程却不断出现。2013年,韶山市投资19亿建设了12个项目,临近诞辰,四处都在建设,投了15亿的“润泽东方文化城项目”也在日夜赶工,地点在不远处的铁皮村,李兰秀的表姐李万香的村子里。
李兰秀带我去见李万香,介绍说这是帮我们维权的人。李万香倒是没什么抱怨的,房和地赔偿了150多万,她只是心疼家乡就这么消失,刚建成几年的房子就这么拆除,那是和丈夫积攒了十多年才建成的。
临近诞辰的晚上,“润泽东方”实景演出《中国出了个毛泽东》,舞台下就是她曾经的家。她并没有去看演出。在韶山市的商品房建成之前,她住在出租屋。她还不能适应失去邻里的生活,对城里仍有些抗拒。她只期盼着能在里面谋一份工作,清洁工或是园丁,似乎就能守住自己的家。
那一天,李兰秀听了一半就离开了。她告诉我,自己的想法不一样。韶山总在变,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一票制,全部拆迁了?她只得抓紧挣钱,然后在火车站买上一套房子,她说,“那至少有70年产权。”
韶山的生意总在夜幕来临时收尾。《恰似你的温柔》、《别问我是谁》响起,广场工作人员把花篮收进地下室,到了明天它们又有了千元的价值。妇女们占据了广场,“爱我就别离开我”,扭腰跳起舞来。广场背后,照相的小贩们正和打印店老板结算,脸上都有了倦容。
崇拜
到达韶山5天后的一个早晨,我在毛泽东广场遇见尼姑妙修师傅。她带着6位老人绕了铜像一圈又一圈,双手合十,反复诵读主席万岁,之后是磕头。
他们多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从辽宁出发,唱“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一路火车硬座下来,晚上挤在小房间过夜,兜里揣着几个馒头。毕刻富一年前在妙修主持的寺庙里号召行动,秋天把粮食卖了,一行人走出各自的村庄。多年来,他们供着毛泽东像。同行的李素枝还在村里专门修了庙。她在毛时代是村里的妇女代表,忠诚的执行者。
村民们说,韶山对毛的祭拜是从1993年开始的,那几个关于铜像的故事有某种神秘的吸引力。惩罚的故事也流传开来,谁谁家因为不放鞭炮导致了来年的不顺,1993年在广场指挥吊起铜像的公司不久后也衰落了,人们猜测那也许是指挥从铜像脖子吊起的报应。20年来,神话不断演变传播。12月25日傍晚,人们开始涌到铜像跟前,孩子们跟着祈福、磕头。另一些人跪着,为一个一个金灿灿的小主席像开光。
过去37年,毛泽东已成为民间崇拜的一部分。毛泽东曾陪伴他们度过年轻时代,他们早请示晚汇报,唱红歌跳忠字舞,成天都在歌颂毛主席。在晚年,毛泽东又以神的形式回归他们的精神生活。
早在2008年,零点研究咨询集团就在北京、上海、广州、武汉等40个城镇进行居民调查。数据显示,中国人在家中供奉祖宗牌位的是12.1%,供奉毛主席塑像的是11.5%,供奉佛教塑像的是9.9%,供奉财神和土地爷的分别是9.3%和8.8%.
“毛主席和佛是相通的,都讲究行善,”济南来的公务员刘玉才这么解释“为人民服务”。他跟我住同一间旅店,19号就到了韶山,准备元旦才回去。在铜像广场,我见到了他繁复的跪拜礼:双手成心形置于头顶,落下时分别在额头、鼻尖、颈部停顿,下跪、叩首、双手摊开,如此反复三次。这是他跟一位藏传佛教大师学来的。
有几天我和刘玉才结伴出行,他是个自来熟,乐于帮人照相,朝圣者望着主席哭,他也跟着哭。但有一次,当他为一家子拍照,听到父亲说4个月大的娃娃是个美国人时,他立即拉下脸,一会儿凑过来对我说:“土豪。也有可能是裸官。现在太多裸官了!”
他们怎么还拜主席呢?
“裸官也希望毛主席保佑他平安啊,”刘玉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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