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多年前,法国遣使会士古伯察在穿越西藏时,就从一个异教徒的角度评论过藏民族心怀虔诚、攀登当地最险峻和陡峭山峰的习俗:“他们坚信那些有幸登上山顶的人将会被彻底赦免全部罪行。有一点可以肯定,即使此山没有能够赦免造罪者的能力,它至少也有使翻越它的人具有长久和极大耐心的能力。”
转山前的准备
我为自己转山找到的旅伴是一个印度的进香团,这是今年第十批来神山朝圣的官方香客团。
每年有越来越多的人来到神山,其中不乏观光客,挑战自己体力的旅行者,寻求精神洗礼的灵修人,但印度人无疑是与这里渊源最深、最传统的来客。
阿里地区的政协副主席洛桑山丹告诉我,冈仁波齐虽然在宗教史上地位极高,但真正能来到此地的人并不多。洛桑山丹说上世纪80年代,他曾经从拉萨步行到阿里,历时46天。和我在山间住同一间旅舍的藏族人也告诉我,他的母亲和外婆,曾经花整整一年的时间,从那曲步行到这里转山。之前五六年的劳作,就为这一年的行走。在那些发现西藏的探险系列里,尽是有关朔风、严寒、冰雹、神出鬼没的匪徒、突然破冰的河面、牛马大批倒毙、体弱者冻死路旁。在没有机械力的年代,旅途的时间被大大拉长,行者迟早有机会经历这些磨难。
而现在,行走的难度大大降低了,转山更多是受到经济因素的制约,而不是地理的。
这个印度进香团由公务员、商人和家庭主妇组成。他们从强拉山口骑马入境,需要在中国境内待13天。仅为转山的3天,他们每人要花费的费用就包括750元的马匹费,360元的背夫费。
“我能转完神山吗?”这个“小马过河”式的问题,从到拉萨开始,我就问遍了所有转过或听过神山的人。汉地来的干部连连摆手说:“去不得,很艰苦很艰苦。”身材健硕的本地人则拍着胸脯打包票:“绝对可以,容易得很。”直到最后决定要跟这个印度进香团体验这趟宗教之旅,心里还是忐忑不安。
热闹的集镇
塔尔钦是这样一个地方:它位于冈仁波齐与纳木纳尼两座雪山之间一块阔大平原的一角,街道两旁的房子大多用土坯垒成,再用粗糙的玻璃和钢条草草扩建,也有很多藏式旅馆。有太阳的天气,这里是一个热闹的集市:汽车扬尘里的街边台球室,血淋淋摆在路边帐篷里出售的巨大的牦牛尸体,壮硕的野狗三三两两逡巡在垃圾堆附近。阴雨天则更增加这里的神秘感:两头的雪山都消失了,塔尔钦就像一座阴雾弥漫荒原上的孤城。冈仁波齐就紧贴在塔尔钦的身后,偶尔露出积雪的额头。第一次见时免不了生出疑问:这就是神山?简直像一个撒满糖霜的小圆面包。
进香团还是如期出发了。早上我磨磨蹭蹭怪不情愿到了大巴出发地点,希望听到行程延迟的通告,却看到印度人正前呼后拥准备出发。香客们互相往额头上涂三杠白灰,据说这表示印度教所信奉的宇宙分为三重宫殿。4个伙夫正在将若干个白色的编织袋捆绑上大巴的车顶,里面是他们进山后的食粮——面粉、咖喱、蔬菜、大米,还有各种香料。
到达山口后,这些编织袋将转由4匹牦牛负担,每个香客会雇佣一名背夫,大部分脚力不济者,还要配备一匹马和一个马夫。所有的牛马都由离山口最近的岗莎村提供。
这趟行程,43个香客,43个背夫,34匹马,34个马夫,还有4匹满载的牦牛,4名赶牛人,4个伙夫,2名导游。8月5日11点,我们的转山队伍终于开拔了。我一开始想象,这该是个多么庞大壮观的队伍。但队伍在山路上排成一条细细的、歪歪斜斜的长线后,很快就被盘旋的山势切割开,变成一个个小点,消失在辽阔的山脉里。
“疯子”背夫
印度香客大多骑在马上,所以第一天的路程,我的交谈对象主要是团里的藏族背夫。这个季节,他们每天聚集在山口“趴活”,嬉笑打闹宛若度假。香客团一到,将行李在草地上一字排开,他们就聚拢过来,在行李后对应站成一排。背夫们大多看不出年纪,有的满面沟壑,两鬓苍苍,看起来50岁上下——他们竟然都叫我阿姨。随着谈话的深入,有一种句式出现了:“阿姨,你这个眼镜可以哦。”“阿姨,你的鞋子可以哦。”一开始,我以为这只是单纯的赞美,但直到在路边休息时,有两个年轻的背夫反复伸手摩挲我的棉靴,并用藏语说着什么。“他们想干吗?”我问我的背夫洛桑。洛桑答:“他们要你的鞋子。”“没鞋子我怎么走路?”我觉得这个要求有些无理。“你没带鞋子吗?”洛桑也很理直气壮地反问我。
这是唯一一次洛桑没站在我这边。他是我的背夫,也是团里的伙夫。20岁出头,身材瘦小,以至于我一度踌躇能否把自己的超大背包交给他。但他一路上不仅承担起了绝大部分负荷,而且利用职责之便,帮我端来泡面,为水壶灌热水。
每当我在旅途中掏出采访本,他总会好奇地探头问写什么。教育还是这里的稀缺品。从阿里一路至此,最常看到一条严厉的标语:不送孩子上学是违法的。洛桑说自己只上到小学6年级,学的字也都忘了。“不过有什么用呢?”他轻描淡写地说。但我的背包里有一本《西藏宗教之旅》,这是一套藏学丛书中被认为最艰深的一本。路途中等我吃饭的时候,他拣出这本书,极认真地看起来。
扎西是另一位我觉得比较特别的背夫。他脸膛通红,头发零乱,满脸褶子。大部分背夫汉语不好,只默默地走路,他却表现出了对外部世界的求知欲,提一些让人印象深刻的问题。比如:“长城是不是和神山差不多,转一圈要几天?”“中南海里什么样?”“办个证能进去吗?”
其他藏族背夫说他是“疯子”。在藏文里,这是一个语义丰富的词。那个在佛苯斗法传说中,帮助佛教奠定神山之主地位的英雄米拉日巴,在正史学家的考证里,就是一个“疯子”。
我觉得这位被称为“疯子”的背夫,有一点符合传统的定义:他个人的世界更广阔。可是他的同伴们说起他语带不屑,有让我离他远一点的意思。“疯子”的含义,已经和现代世界的解释相同了。
神山脚下的仪式
“借我你的手杖。”在住宿营地止热寺安顿下来后,一位印度香客来到我的房间,专注地指着我的登山手杖嘟囔着。我告诉他,我也要上山,也用手杖。他一边点头,一边固执地伸着手,直到我把手杖交给他。
这是一段多出来的旅程,并不包含在57公里的大礼拜道内。香客团瞬间就消失在第一面山坡后。我匆匆吃一点干粮,挎上水壶尾随而去。经过第一天的行走,我分享了他们的姜味奶茶,Fox牌硬糖,白色的大腰果,还有Cardimon,一种用来保持口气清新的香料,身处异族中的孤独和陌生感已经消失了。
爬上第一面山坡,发现四下无人,只有两个印度人坐在地上,正对着神山念经。后来才知道,这是第一批掉队者。到神山脚下的距离比看到的远得多。山峦重重,以两山夹一山的阵势排列,像一大片斜铺开来的鱼鳞。每跋涉过一片碎石嶙峋的鱼鳞,山口后又露出一片新的碎石滩。在每一个山口,都可以看到放弃前行,盘腿冲着雪山念诵祈祷文的印度人,那位坚持拿走我手杖的香客也在其中,他四仰八叉躺在一片河滩上,喘着粗气。
行行复行行,不知道走过多少片鱼鳞,大约两个小时后,我终于来到了山路的尽头。先行到达的印度人已经在河滩上搭起一个小小的祭台,祭台上覆盖着绿树枝、花瓣,周围是清水瓶,银盘内燃起了檀香。还有几个印度人用白色、黄色的条幅覆盖着前方一个灰黑色的矮坡,然后将全身贴在上面。走近才发现这是一面布满砾石灰尘的大冰川,山路边奔腾的河流就在此发源。这里已经接近神山的雪线。

尼泊尔香客在圣湖玛旁雍措中做法事。(图片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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