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到达这里的印度人不过十来人。一位印度老先生招手让我脱鞋袜,在冰川融水中洗净手脚,加入到他们。冗长的唱诵经文环节后,他们在银盘中燃起一团火,每个人都力图亲手扶住银盘,站在外围的人则把手搭在内圈人的肩膀处。祈祷的歌声再次唱起,中间的人举起火盘环形移动,凯拉什先生摇起铃铛,他的一位同伴则吹响白海螺。
集体仪式结束后,大家各自对着神山许愿。我突然听到身后的絮语中夹杂了抽泣声,回头看见刚才吹白海螺的中年男人,双手合十正对神山泪流满面。对这些印度香客来说,这里真是个催人泪下的地方。上山的路上,我看到团里一位最胖的印度妇女,艰难地用两只手杖支撑自己的身体往山上挪移,但走5米就不得不停下来休息。这样的速度肯定到不了山脚。她坐在岩石上,扭头看着仿佛近在咫尺又永不能达到的神山,泪流不止。一位身材瘦削,总是随身挂一副三脚架和一个铁皮热水瓶的年轻人,祷告后伏地良久,起身时双眼通红。凯拉什先生也是这样。他曾说自己来这里为虫子以上到宇宙以下的所有苍生祈祷,同时也希望自己可以戒酒。这样简单的愿望为何会让人流泪呢?即便行走到此,除了疲累和忍受疲累之外,我不能体会他们心中真正的情感。
但参与完仪式后,他们开始把我当自己人,与我分食祭山的食物。时间已近20点,天上月亮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月光与暮光同时辉映着冈仁波齐。香客们还在流连,把身子一遍一遍贴到冰川上,将精美的祈祷书塞进冰川的缝隙里,用卡片机在各个角度留影……想着明天要翻5723米的山口,我决定先行下山。走出百米远,才突然想起,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神山一眼,这可能是这辈子我离它最近的时候了。转身想与神山告别,却被吓了一大跳——山像霍地站立起来,几乎长高了两倍。雪线以下庞大的钛灰黑色岩石身体,像铠甲一样闪着金属的冷光,威风凛凛,宛若战神。
翻越卓玛拉山口
图齐的《西藏宗教之旅》中记录了这样一个故事:当帕当来到吐蕃时,他最早不被视为一名佛教徒,大家把他看做某一位湿婆教圣哲。正如常常在冈底斯山附近遇到的那样,他发表的第一批教理如下:你们不要夺取出现于我们之外的东西,在我们之中为它让出一块落脚的地方。不应该把出现于我们之中的东西投向外部。心不应对身体产生怜悯,身体也不应对心产生怜悯,保持心和身的自由,以使他们各自都能自我休息。
我想,如果所有神山都与教理之间有逻辑联系的话,兼具印度教和佛教特色的这段话与卓玛拉山口最为契合。当从海拔5000米的地方开始徒步,在5公里内急升700米时,确实应该身心分裂——心不去怜悯身体的痛苦,而身体则不要理会心的恐惧。
传说里,卓玛拉山口象征度母宫。相传一位高僧修行来此,眼前出现21只灰狼,坐禅冥想即知是21尊度母所变。跟随其后来到一山口,这些灰狼一个接一个消失在石缝中,留下足印,所以叫卓玛拉(度母)山口。它是转山路上的最高点,海拔5723米,高过唐古拉、巴颜喀拉等探险家们描述的“要命的山口”。8月6日清晨,站在山脚下往上望,转山队伍在狭窄的山路上鱼贯而上,看不到终点,惊惧之情油然而生。
在转山的两天里,比较幸运的是从未遇到恶劣的气候。天空一直很平静,没有太强烈的太阳,也没有蚀骨的朔风。只是山口空气稀薄,但也极为新鲜和清净。它们和高海拔的寒气一起,让每次呼吸变得锐利。
接近山口时,突然热闹起来。马脖上的铃铛,牦牛的呼噜声,香客们熙来攘往的嘈杂声,步行者们为吆喝牲畜而发出的刺耳口哨声,形成了一曲难以形容的声势浩大的声响。山口并不平坦,佛教徒、印度教徒、苯教徒各在方寸之地摆起祭台,焚香诵经,祭祀的烟雾缭绕在覆满山口的厚厚经幡上。古伯察曾经形容这种旅途中的交响乐“永远不会使人感到疲劳,相反却赋予了所有人勇气和毅力”。但所有这些声响和人事,突然拥挤在一个并不宽敞的山口,给人的感觉是此地不宜久留。神山依然在右边的眼前,依然只露出积雪的额头和半张脸,全然没有昨天晚上在它脚下见到的那种雄然的姿态。
这一带是传说中佛苯斗法的主战场,神迹众多。因为专注于登山,我都错过了。但即使仔细端详,我想自己也看不出端倪。有关神山的传说,从一诞生起就占领了西藏社会和宗教的制高点,它们无需被证明,也不能被质疑。一位曾担任寺庙住持的活佛告诉我,他用磕长头的方式转完全程,历时17天。我很好奇,以一位活佛的宗教造诣,以及五体投地的转山方式,他所见的是否与我所见的不同?“没有。”活佛回答得很坦诚,“我能看见的和你一样,石头就是石头。只有大成就者才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那你还是相信那些传说吗?”“如果不信,我们的归宿在哪里呢?”
漫长又漫长的18公里
翻过山口以后,我们就如同从一个巨大阶梯上走下来,每一个台阶都由一座大山组成。行走其间,一会儿四寂无人,独行其中,觉得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一会儿,山头上人影憧憧,新的一队人马冲锋一样压将下来,山谷又沸反盈天地热闹一阵。
翻过卓玛拉山口后,今天的路程还有18公里。每转过一个山弯,就看见前面的人群蜿蜒成细线,正消失在下一个弯道处,无始无终。脚趾疼痛难忍,我一度以为脚趾甲已经脱落了,怒气开始无来由地发作。我自责自己并不信仰任何一个宗教,为什么要来做这样无意义的行走?这段时间里,我频频被藏族人超过,大多数是一家人,挈妇将雏,撑着花格子或者彩虹条的洋伞,出门赶集一样兴冲冲的。长距离的行走对他们并不构成负担,他们中有的人,转山就像是一次稀松平常的长跑,凌晨4点出发,中午12点就可以转一个来回。
这漫长的18公里无疑是这趟转山最困难的阶段。如今再回想这18公里几近绝望的行走,我想或许就是人力和自然力在西藏最真实的实力对比。在机械力难以到达的连绵群山与荒野中,大自然的力量远远高于血肉之躯的力量。在这样广袤的环境里,人无论如何都是孤独的,学会敬畏残酷的命运和独自承担一个人的苦难是必要的。转山这样的仪轨或许提供了一个解释,西藏风土孕育的宗教,更多是个人对自己苦痛的担当和接受,而非怜悯。
8月6日17点,我终于承担完自己的苦痛,拖着淤血的脚趾,走到了尊珠寺,这里离出发地塔尔钦只有9公里,山路已近尾声,但我记忆的转山之旅应该就此结束了。第二天的路程非常轻松且风光秀美。我们行走在半山腰,山崖下是开满野花的草地和清澈湍急的河流,塔尔钦附近的纳木纳尼雪峰和嫩绿的平原遥遥在望,隐现于洁白的云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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