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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手记】我清楚听到孩子要爸爸的声音
来源: 发表人: 2023-02-08 浏览量:368
2014年1月30日,马年除夕的凌晨1点多,我在首都国际机场T1航站楼,迎接甘肃留守儿童李佳兴和母亲马海英。
凌晨时分的机场,接机的人站满了大厅,我费力挤进站在出口处的人群前面,眼巴巴地望着。
1点30分左右,我在人群中看到两个脸蛋红扑扑、在人群中很醒目的人:一个背着黑色双肩背包、穿红色羽绒服的女人和一个精瘦的男孩。我上前询问,果然是马海英和儿子李佳兴。
马海英看到我很高兴,她对儿子说:"看,这是你老师,快叫老师。"李佳兴只是看了看我,没有说话。后来我提出在机场拍一张照片。镜头里,马海英张嘴笑着,而李佳兴只是表情拘谨地注视着前方,没有其他表情。
这与我想象的画面完全不同。我很好奇:"为什么孩子来北京不高兴?难道他不想来么?"我有点担心,孩子对于来京是不是并不欢喜?
平淡的相见
路上,佳兴一直看着窗外,马海英则和我聊起天。她告诉我,孩子不开心是因为把爷爷丢在老家了。如今,爷爷已经84岁高龄,佳兴不忍心把爷爷一个人丢在老家过春节。马海英说,"我已经叫他舅舅去帮忙照看两天了,可他还是不太愿意。"
到达宾馆已经是凌晨两点多,我帮母子俩办理好入住手续,在电梯里,我发现佳兴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各种按钮。
我问:"佳兴,坐过电梯吗?"他摇摇头。
于是,我告诉他:"佳兴,我们要上9层,就按9这个数字。"他终于回应我,说了一句"知道了。"
开房门的时候,我故意让他自己开。他试了两次开不开,把卡递过来,抬头看着我。于是我教给他,把卡插进去,等几秒钟,提示灯变绿了就可以开了。我让他自己再试一次,他就会了。
随后我又教给他怎样把卡插在门口的卡槽里用电,怎样用电热水壶烧水,他都一次就学会了。
这个孩子其实很聪明。
休息了几个小时之后,早晨再见面时,佳兴不再那么严肃了,叫了我一声"老师"。烧水、开关房门、坐电梯,他都一个人操作。
当天下午,在首都机场T2航站楼接到父亲时,李佳兴只是慢慢低着头走到了李彦辉跟前,小声叫了一句"爸爸",别的什么也没说。
在现场,反倒是马海英比较激动。对着摄像师的镜头,马海英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我们已经有7年没在一起过春节了。"
李彦辉拍拍她的肩。
一路上,李彦辉用带着浓重家乡味儿的乡音反复说着,"简直像做梦一样,没想到我今年能和老婆孩子一起过年。"
在全聚德,多年来第一次一起吃年夜饭,一家三口并没有过多交流,与周围的客人相比,显然有些出奇地安静。马海英在一旁照料儿子,李彦辉就看着他们俩。
也许有些人的感情就是这样细水长流,并非我想像中的大悲大喜。
爸爸说自己年轻了20岁
初一的活动是登长城,参与活动的还有志愿者黄先生夫妇和女儿小米。佳兴一如昨天,话并不是很多,但是表情慢慢放松,会笑了。
在长城上,刚开始佳兴一直自己走在前头,脚步飞快,谁也追不上。马海英冲佳兴喊道:"你等等妹妹,拉着妹妹一块爬。"佳兴才放慢了脚步。
李彦辉则一个人,远远跟着这群人,跟着佳兴。他也会不时地喊佳兴,让他注意安全。有一次他尝试用手抓住佳兴的胳膊,怕孩子摔倒,佳兴却甩开了他的手,没有回头看他。
下午在石景山八角游乐园,李彦辉面色凝重地对我说,"我和小米的爸爸同岁,今年都是45岁,可是我感觉自己的心比他老了20岁。"
李彦辉说:"在我们乡下,每天的生活就是干活、吃饭,没有这么多娱乐活动。生活很平淡。"他似乎并不能适应城市的繁华,尤其是儿童游乐园里的欢快气氛。
我说:"放轻松,你去和孩子玩一玩儿吧,你也会感到年轻的。"
他抿了一下嘴,看着远处的佳兴和小米一家,摇了摇头。我看到,他和佳兴仍旧保持着几米的距离,不会主动去靠近孩子。
我突然生出一种想要"撮合"李彦辉和儿子一起玩儿的想法。
我发现佳兴一直注视着一个叫欢乐摇摇圈的项目。那是一个互动度很高的游戏,一旦开始游戏,大家所在的转盘会像地震一样颠来颠去,不可避免地会互相碰撞。于是,我提议让两个爸爸带两个孩子去玩。
李彦辉刚开始不愿意去,一下子退到人群后面。
我不死心,问佳兴:"你想要爸爸和你一起玩儿吗?"
佳兴看了看他爸爸,说:"你来吧。"
李彦辉还是不同意,推脱说:"这不是我玩的,我受不了。"
最后,在小米的妈妈卫女士的合力鼓动下,我们终于把李彦辉推上了欢乐摇摇圈。
下来的时候,我第一次看见佳兴咧着嘴,眯着眼,笑得那么开心。
第二天,我带着佳兴一家到天安门广场看升旗。到达天安门已是将近升旗的时间,果然与我预测的一样,广场上已经是黑压压一片,除了脑袋还是脑袋。我带着佳兴怎么也挤不进去。
看到有小孩骑在爸爸的脖子上,我转头问李彦辉:"可以让佳兴骑在你脖子上吗?"
我想,佳兴可能没有像寻常人家的孩子一样,骑过爸爸的脖子吧。佳兴一开始有点害羞,但是李彦辉这次表现得很积极,对佳兴说:"来吧,没事。"说着,已经扎好马步,半蹲着,等着举儿子上头了。
于是,佳兴抬起一条腿,跨上爸爸的脖子。我和马海英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们俩。
我看到佳兴摸着爸爸的头发,伸头向前张望着仪仗队的身影,嘴里冲李彦辉念叨:"再往前挤点儿,再往前点儿。"
于是,这场声势浩大、万人围观的升旗仪式,佳兴算是看到了。
在天安门、人民大会堂等景点合影时,我突然发觉,李彦辉的双手是搭在儿子肩上的,或者是佳兴张开双臂搂着父母的腰。父子的关系,起了微妙的变化。
走在前门街道上,李彦辉微笑着和我边走边聊,突然说,"感觉自己今天年轻了20岁。"
我表示疑惑:"怎么隔了一天就有了这么大的变化?是因为今天佳兴突然对你亲近了吗?"
李彦辉很快就揭开了谜团。他说,昨晚教佳兴洗澡了。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亲近的触摸他,以前都很少抱他。"李彦辉开心地笑了。
直到中午吃饭,李彦辉还在跟我们说这件事。
我可以明显感觉到,这次洗澡给李佳兴父子带来的是什么,也许他们从未像现在这样亲近过。
饭桌上,我问佳兴:"爸爸帮你洗澡什么感觉啊?"
听到这话,佳兴满脸通红,害羞地抿着嘴,没有笑,但眼睛里都散发出笑意,憋了半天,只说了两个字:"难受。"
李彦辉听了又笑开了。
那天下午,佳兴和志愿者的女儿在海洋馆、动物园玩儿疯了。从佳兴除夕凌晨下飞机到大年初二,3天里我从没见过他笑得那么开怀、毫无顾忌。
原来佳兴是这么活泼的一个孩子。
佳兴对我也不再疏离。我每次叫他,他都会答应,并且认真听我说话。在海洋馆里我给他拍的照片里,每一张都笑意盈盈。
不能再缺席的父爱
和佳兴的关系刚有改善的李彦辉,第二天就在中国科学技术馆和佳兴发生了矛盾。
佳兴和志愿者的孩子们一起在中国科学技术馆的科学乐园里玩,那天人流拥挤,听放弃排队的家长说,里面有2700多人。
我神经紧张地在人群中穿梭,跟紧3个孩子。
在一处排队人很多的滑梯项目面前,另外两个7岁的小女孩很想玩,已经去排队了,而佳兴却停住了。
我说:"怎么不去玩儿?"
佳兴抬起手臂,用手指了指前面的标注:“适宜5-10岁儿童”。而佳兴觉得自己已经10岁多,马上要11岁了。
我猜测他肯定没有见过这些儿童娱乐的项目,因此希望他多尝试尝试。最终,佳兴听了我的话,跑去排队了。
没想到的是,才过一两分钟,我回过头发现佳兴竟和爸爸吵了起来,佳兴哭了。他"恶狠狠"地看着李彦辉。
李彦辉在用家乡话念叨着什么,因为说得太快,我不太能理解。
我用眼神询问马海英,她告诉我,李彦辉觉得这个游戏上面写着适宜5-10岁儿童,而超过规定年龄的佳兴还去玩儿,太调皮了,因此教训了佳兴几句。
志愿者黄先生一家也发现了父子俩的冲突,立马过来把佳兴带走,去玩别的项目了。我在原地劝李彦辉:"待会儿气消了,去哄哄孩子吧。你们好不容易才亲近了一点儿。"
李彦辉还是一副生气的样子,说:"这么大了还玩这个,窜来窜去的太调皮了,以后可怎么办。"
我说:"现在是出来玩,佳兴肯定没有见过这些,我才让他去多看看的。"
李彦辉还是气嘟嘟地看着佳兴走远的方向。
我对他说:"佳兴很聪明的,也很乖,等下午找机会哄哄他就好了,别太在意家长的面子了。"
李彦辉还是执意不搭理佳兴。
下午在绰号鸟巢的国家体育场,父子二人的关系缓和了一些。尤其在鸟巢的冰雪世界游乐园,我看到李彦辉主动帮佳兴拿轮胎圈上上下下。
我远远地看着,感到宽慰。
那天晚上,是这些天我第一次采访李彦辉,马海英坐在一旁看桌上的杂志。
采访过程中,他哭了。我第一次看到,一个45岁的男人放任自己的泪水与感情。人的感情是需要宣泄的。
7年来背井离乡,看不到老婆和孩子,整日在矿井下与煤灰为伴,随时可能到来的危险,李彦辉从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但是现在,他哭了,说不出话,左腿一直止不住地抖动着。
李彦辉7年前是从家里偷偷跑到新疆去的。他在临走前回过一趟家,只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了父亲。
这些,都是马海英第一次知道。这个性格开朗刚毅的40岁农村女人,没有多说,只是笑着说了一句:"你这个骗子。"
李彦辉无奈地笑了。
2月3日,在京的最后一天上午,单独访谈佳兴的过程中,孩子哭了。
这是我没有预料到的,之前我推测,孩子刚刚5年级,也许还不能真正体会到什么是想念、亲情和父爱。
然而,对着摄影师的镜头,李佳兴头一次在采访的时候哭了。
我们的对话是:
我:"爸爸外出打工第一次回家抱你的时候,你为什么哭了?"
佳兴迟疑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那人是谁,我不记得我爸爸长啥样了。"
我:"那后来你知道他是爸爸,你是什么感觉?"
佳兴说:"就是,他终于回来了。"说着,突然委屈地哭了起来。
我才恍然意识到,对于佳兴来说,从记事起,爸爸就一直缺席在生命里。父亲,对于他,也许多数时候只是一个抽象的词语。
"什么时候最想爸爸?"我接着问。
"过年的时候。"佳兴用左手抹去脸上的泪水。
在长城上,他甩开了父亲伸过来的手,而单独在演播间,他却因为父亲哭了。其中,委屈、想念、心疼各种情绪掺杂在一起。
就在这时,我清楚地听到一个孩子要爸爸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