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山自那天被张大武带上山,被一头推进柴房里,眼睛适应了柴房的黑暗之后,不由乐了,“这待遇不错,至少和柴禾堆靠在一起,看来是冻不着。”背靠着一堆柴禾,地下铺了一层柴禾,诵经打坐正合适。“这下好了,不用有人逼着成亲了。”他甚至认为,这是传圣法师加持的。不是吗?他刚有了个念头,想去问问师父,这个年怎么过?就有这么个清修的地方出现了?志山在黑暗的柴房里合十感恩道:“阿弥陀佛。”
柴房没窗户,柴门又很密实,白天黑夜都一样,志山也懒得去区分白天黑夜。至于吃饭,志山还没想到这一层,一阵香喷喷的烤红薯味就把它的肠胃唤醒了,烤红薯就在鼻子底下,他睁大眼睛,见看守他的土匪,约有十六七岁的样子,手里捧着两只烤红薯,“喂,喂,吃红薯了。”
志山问:“给我的?”
“是啊,给你的。快吃吧,可香呢。”
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甜的烤红薯,不一会儿的功夫,两只烤红薯连皮带瓤进了肚子,另一个土匪年纪小一点的,送来了一罐水,水可真甜,又是热热的烤红薯,又是甘甜的山泉,志山觉得,这被绑架的日子可别过得太舒坦哦。
吃饱喝足,就和看守他的土匪聊起天来。这才知道,两个土匪是兄弟俩,张健是哥,十七岁,张康是弟弟,十五岁,是两个孤儿,家里什么人也没有了,从小流落街头,没有办法上山当了土匪。
“有一次,我们讨饭到你们村,你还给我们喝过粥呢。”张健说:“当时我和弟弟快走不动了,你从家里端来一锅粥,我们小,挤不过那些大人,你特意盛了一大碗,端给我们吃。”这兄弟俩,哥哥张健个子瘦小,看着很机灵,弟弟张康倒是显得老成,说话慢腾腾的,话也没有哥哥多。
“是啊,”弟弟张康补充道,“后来,你见我没吃饱,又从家里拿来两只饼子给我。”
“这是啥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一点不记得。你们,不会记错人吧?”志山的确想不起来。
“怎么会记错?”张健说:“那时我十二岁,我弟弟十岁,我还记得,你家院里长着一棵核桃树……你回家取饼子的时候,对我说,你等着。其实我们没等着,我们就跟在你身后,生怕你跑掉,不再给我们拿吃的,因为那时的确太饿了,几天没吃东西了。”
志山的眼眶又湿润了,对于兄弟俩来说,这是一种感恩的话,可对于他来说,犹如好几只爪子在挠心一样,他不用记起什么,他全明白了。就是因为他没有帮助到他们,也没有真正给他们吃饱,这兄弟俩相依为命,在父母跟前发誓不会撒开彼此的手,即使讨饭也要在一起,可是讨不到饭的时候,他们就手拉手跑到山上当了土匪。
现在他们共同看守志山,问志山整天盘腿在柴禾堆上叨叨什么?
“我在诵《大悲咒》忏悔,回向。”一碗粥,两个饼子,让他们铭记于心,却让志山感到更加难受。
“你有什么好忏悔的?”
志山没有解释,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全在一遍遍的《大悲咒》里了。
张健和张康觉得不可思议,志山坐在柴禾上诵经的样子,会让他们想哭出来,他们给他找来一个破棉絮,以防他冻坏脚踝,烤芋头,烤馒头,有时候还能偷几个快烂掉的水果给他,他们学会了敲门,只要听到他在诵经,就坐在外面,一直等他静下来,才把这些吃的送进去。
张大武快走近柴房的时候,看见两个手下扒着柴门向内望,他一只手一个拎着张健张康的衣领,拎小鸡一样,将他俩分别揪向两旁,自己铮亮的脑壳靠近柴门,他的好奇心比兄弟俩更重。
他不怕打仗。无论是山下的正规军往上冲,或是山上的兄弟们朝下打,无非是刀枪相向,谁也好过不了。反正当土匪迟早有这么一天,被剿灭被端掉,为什么不早些迎接它呢?拖延时间有什么用?有一次,十几个民团奉命冲上来,打头民团士兵被地雷炸飞了,另一个民团士兵眼明手快给了布土地雷的张忠一枪,自从少了一只耳朵,就没人再叫他张忠了,只叫他独耳龙。打了十多分钟,民团那个领头的,就汗塌塌地趴在马背上,脸色青白,被母马驮了回去,后来张大武也尝到苦头,半个月没敢下山,直到手下有饿死的人。
土匪也好,正规军也罢,死是容易的,不易的是活着。他想和这个人谈谈,他正盘腿坐在柴禾上,双手合十,嘴唇有节奏地翕动着,“摩啰那啰.娑婆诃.悉啰僧、阿穆佉耶,娑婆诃.娑婆摩诃、阿悉陀夜,婆诃。”张大武读过私塾,不是十分地笨,但是一句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觉得韵律十足。
他怎么也想不清楚,他绑来的是个什么人?为什么要绑他?一个在省城粮店扛活的伙计,听说赵财主那个如花似玉的女儿铁了心地要嫁他,没错,就是这个诱饵,才引发了绑他的念头,又引发了百号精兵强将围在山下,张大武听说过林正彪,比这更早的时候,还差点想投奔他,可他那时不在部队里了,再出现的时候,就带领全副武装的人,准备把他的光头当灯点,张大武一向不喜欢动脑子,但是他现在不得不想,他是谁?到底是谁?他再也按捺不住,第一次用手,而不是用脚,推开柴门,“你来这里干吗来了?”张大武问。
猜你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