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巳年的阳春三月，父亲孟波年已98周岁。华东医院的病榻边，我和爸爸聊起2015年是抗战胜利70周年，他表情严肃，陷入了沉思……
当我把话题引到爸爸创作的抗战歌曲《牺牲已到最后关头》时，爸爸挺直瘦弱的身躯，双眼闪烁着一道光芒，情不自禁哼唱起来：“向前走，别退后，牺牲已到最后关头……”
我脱口而出：“在白色恐怖笼罩的非常时期，要有多大的勇气和胆魄才能做出这样的举动？”爸爸激昂起来：“这需要有不怕死的劲头，因为我和麦新认准了，共产党号召抗战，我们就写救亡歌曲。谁都是提着脑袋干革命，‘害怕’早就丢到了脑后！”
我们关于创作抗战歌曲的对话，爸爸一扫旷日持久的病容，我突然感悟到：有一种歌声，可以穿越时空；有一种精神，可以摧枯拉朽。
爸爸的病情时有反复，但他行走时倔强地拒绝坐轮椅。在去医院东楼看望妈妈的路上，几次晕倒在地，他的病况让我无比担忧。医院下达死命令：孟老行走必须坐轮椅！
爸爸和妈妈严金萱在延安鲁艺喜结良缘，相濡以沫70年。在华东医院，父母多次接受中央电视台采访，纪录片《大鲁艺》、《抗大抗大》留下了他们的声音和影像。爸爸自2011年6月在华东医院入院后，每天坚持到东楼看望妈妈一至两次，时而互相鼓励与病魔作斗争，争取早日出院回家；时而一起回忆创作芭蕾舞剧《白毛女》音乐，哼唱爸爸和杨永直作词，妈妈作曲的《大红枣儿甜又香》……正如延安的婚礼上，王若飞舅舅黄齐声老先生所赠对联：波澜无二致，萱草可忘忧。
去年11月，妈妈驾鹤西去，爸爸如雷轰顶：沉默、忧郁笼罩着他。眼看着爸爸日趋消瘦、憔悴，我心急如焚、泪水在眼眶打转。
今年2月14日，原上海国民救亡歌咏会团员张弘之子张林、团长何士德之子何学东、中国革命摄影事业先驱沙飞之女王雁，给爸爸送来大幅贺卡，书写爸爸所作歌曲、剧本、所编刊物、所创办音乐活动、所策划的音乐精品部分目录。
也许贺卡提到的《牺牲已到最后关头》、《高举革命大旗》以及《聂耳》、《麦新传》触动了爸爸，他逐渐从忧郁、悲痛中走了出来。有时爸爸让我给他读报，桌上报纸杂志不少，我问：想听哪方面内容？他回答很干脆：重大新闻、反腐信息。爸爸告诉我：“习近平就任上海市委书记时，在一次老干部座谈会上问我，当前最关心什么问题？我回答说，精兵简政，反腐倡廉。”病重的爸爸，对党内反腐斗争牵肠挂肚。
坚强的性格、无畏的精神，支撑着爸爸和病魔作斗争。医护人员时常关切地问他：“孟老，有什么不舒服？”他总是千篇一律地回答：“没什么。”其实，爸爸经常腹部疼痛圈身侧睡，由于心脏极度衰弱说话都无力气，但他从来不哼一声。
岁末的小年夜，我们儿孙四代欢聚爸爸的病房，为他庆贺99周岁生日，他吩咐把生日蛋糕分送给病区的医护人员和护工，感谢他们的精心治疗和关心照顾。这一天，著名电影导演石晓华等前来看望爸爸，祝贺他百岁生日，祝愿他健康跨入新世纪。父亲感谢大家的祝福，眼神里透着坚毅、顽强！
爸爸的身体每况愈下，已经不能进食、难以说话。孙女孟颖知道爷爷在上世纪50年代，圈定、策划小提琴协奏曲《梁祝》所倾注的心血，于是买来了多功能播放机、《梁祝》碟片。我担心爸爸没情绪听音乐，没想到对《梁祝》情有独钟的爸爸，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忍着病痛用心倾听如泣如诉的《梁祝》，也许他在回顾为之奋斗的革命音乐人生；也许他在回味自己为《梁祝》的点睛之笔“化蝶”……
望着弥留中的爸爸，想到父亲不久前赠送我的《新四军历史研究》系列丛书，我默默告诉他：“爸爸，为纪念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我根据您浴血奋战的亲身经历，写成了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想在我心中》续篇征文《血染北秦庄》”。也许是父女间的心灵感应，昏迷多日的爸爸，忽然极力睁开眼睛，轻轻叫了我一声：“惠惠……”亲爱的爸爸，我知道您还有很多故事要讲述，还有很多话要叮咛，您最后一声“惠惠”，饱含着比山重、比海深的父爱啊！
3月16日15时10分，爸爸走完了一个世纪的人生路，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作者 孟惠惠
此文登载于2015年3月24日《解放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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