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月31日，大年初一。16:47，外公走了。享年89岁。
当天早上，我还在说，爷爷又坚持过一年，会好起来的。
回到家里，妈妈说，你来给爷爷写追悼词吧。
拿着笔，流着泪。
我耍驴时，外公伸手拉我胳膊，笑眯眯地哄我：听大人话，不闹。
我这不吃那不吃时，外公笑眯眯地说：不爱吃饭？那爷爷给娃摊煎饼。
我终于变乖时，却再也听不到他的叮咛：又撒娇没？不要撒娇咯。
2013年12月初，外公住院。严重的骨质疏松与心衰，让他喘口气都艰难无比，就连咳嗽都可能让他骨折。他像个委屈的小孩一样，虚弱地对我说：
吃不下饭，爷爷吃不下饭。
腊月二十七，外公开始断断续续地口述，小姨执笔，寥落地写下了外公平生。
窗外依旧是喜庆新年的爆竹与烟花。
昏暗的灯光下，薄薄的两页纸上，是外公绵延着辛酸与苦楚的一生。
外公生于1925年，童年在私塾读书。16岁考入中学，后来辍学，来到西安《工商报》做学徒。
1947年，外公在当时的《民主导报》工作。有天，经一位同事介绍，他们每人填写了一张参选国民党国大代表的表格。就是这样一张表格，成了外公的“历史问题”，让他背负了整整一辈子，即便一次又一次对外公的审查，最终全都定性为“历史清楚”，他依旧没能避免后来自己被关进牛棚，儿女们也被迫下乡，外婆带着最小的儿子被遣送回乡下的命运。
这让老实又本分的外公，一辈子，都怀着对儿女们深深的歉疚。
1949年，西安解放后，外公所在的报社由西北军接管，迁入兰州。外公也去往军区管辖的八一印刷厂工作。当时有位首长讲话：
“不管你成分多高，参加过什么组织，重在政治表现。”
就这样一句口号似的话语，外公说给了他很大的勇气，指给他前进的方向。他每天都干劲十足，什么事都冲锋在前，很快加入了共青团。1956年，因勤恳敬业，外公的工资也涨到全厂最高。
1958年，因生存调度，外公将一份重要文件移交给一位同事，但被其不慎丢失。在调查责任时，接收人矢口否认。作为业务科长的外公，不得不受到降职、降级处分，于1961年被调往兰州市西固地区印刷厂。调职后没多久，丢失的文件就找到了，而且证明责任在接收人，虽然厂里为外公平了反，也恢复了工资，但外公从此再未离开过地方。
在兰州市西固区，外公分得一间21平方米的小平房。一住，就是一辈子。
外公的两儿两女，妈妈、大舅、小姨、小舅，都在这儿长大。
这间小平房，也有我小时候的记忆。
小平房带个巴掌大的小院儿，院儿里搭着葡萄架，葡萄柔嫩的枝桠蔓蔓延延，爬上墙，爬上架，长出碧绿的叶子，婷婷盖盖荫蔽着小院儿。葡萄架下，种着外婆喜爱的花儿。还有一棵苹果树。
上小学时，我住过小平房的偏间。
早上，外公站在门口，掀起门帘，憋足一口气，大喝一声：
快起！
然后眯缝着他因长期排版，视力只剩零点零几的眼睛，笑眯眯地瞅着撒泼打滚儿懒床不起的我。
外公在印刷厂工作了36年，字写得相当漂亮，很飘逸的那种。可惜小时候我就认横平竖直的“庞中华体“，以为那样的才叫好字，外公的字我那会儿看都看不懂。
有回学校让家长写鉴定，外婆没念过书，只能让外公帮我写。
只读过私塾的外公问：啥叫个鉴定，咋写么？
我说那我自己写了一份，你照着抄一遍，行吗？
外公说：好呢。
我就一气呵成地写了篇自我表扬。
外公看了看，笑眯眯地照着写了一篇，我一看，依旧是一大篇我看不懂的“蝌蚪”。没办法，只能带到学校。
班主任看了后问：谁给你写的？
我说我爷爷。
班主任说：你爷爷的字，太漂亮了！
长大了，外公也老了。老得可爱、可亲。而我依旧顽劣，在他身边没大没小、没心没肺地胡闹。
外公八十大寿，穿上唐装，带黑色毡帽，我们说爷爷真像“许文强”。
外公假装严肃问：那姓许的是个谁！
外公眼睛小小的，眉毛长长的，发际线一年比一年高，露出大大的脑门，假牙摘掉，嘴巴就变瘪瘪，我们看着越发心酸，他却喜欢自嘲。
我有次问他万一我以后找的男朋友很丑咋办？
他慢悠悠地问：还有爷爷丑？
我说：爷爷一点儿都不丑！
他哈哈一乐：咦！瓜呆子！爷爷还不丑？爷爷最丑了！
唉，只是爷爷，我就算打着灯笼、上天入地，也找不到像您这么好的人啊。
关于外公，还有些事情，虽然是听妈妈说的，但一点都不陌生。正是记忆中我所认识的外公，慈祥，善良，和蔼，亲切。
三年自然灾害时，家里口粮不够，妈妈兄弟姐妹几个又都在长身体，总是喊饿。一天晚上，外公带回几个土豆，煮熟了，分给妈妈他们吃。外公和外婆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几个孩子吃得狼吞虎咽。
晚上妈妈他们睡下了，外公和外婆聊着天。妈妈那时没睡着，从门帘缝里偷看他们，却看到外公一边和外婆说着话，一边拿起妈妈他们吃土豆时剥下的土豆皮，一撮儿，一撮儿，塞进嘴里。看得妈妈泪流满面。
妈妈说，外公让她把小姨整理的、记录他生平的手稿交给我，说给了我，我就明白。
爷爷，我明白，我都明白。
人的一生，总有些意难平、心不甘，不可能没有遗憾。和许许多多同辈人一样，外公经历了艰辛又坎坷的一生。我觉得，温和的外公心中并没有怨气，也许有一点委屈，就是因为自身的原因，让子女们在特殊的年代受到过牵连。所以，不需要我们再为他不平。
我的外公襟怀坦荡，我也会做一个洁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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