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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竹马”风俗考略
来源: 发表人: 2023-01-23 浏览量:938
一
唐代诗人李白,有著名诗篇《长干行》,写的是一位妙龄的少妇,对“远行”丈夫真挚的恩爱情义。她发誓在得到丈夫归来的家书后,一定从家住的“长干里”(今年苏南京市秦淮河南),跑到七百里外的“长风沙”(今属安徽安庆市)去迎接他。而两人这种深情厚爱,又源自于: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1]
正是这“青梅竹马”的美好境界,使无数男女倾倒,也正是此诗的深厚情谊,促使笔者对“竹马”民俗事象进行探索。
一、文献中最早记录“竹马”的是《后汉书》,而作为一种民俗,“竹马”的源头还要久远
“竹马”成语,起于李白《长干行》诗,这已为学术界所公认;但这并不是说“竹马”风俗就是从唐帝国开始,这一论点,也得到大部分学者认同。不过,究竟起于何时,至今尚无定论。
历史文献上对“竹马”一俗的最早记载,是《后汉书》的《郭伋传》。
郭伋,字细侯,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县东北)人。他既是拥有治乱安邦本领的高质吏,又是能替老百姓办实事的正气官。建武十一年(公元35年),郭伋应诏做了边远的并州(治所在今山西太原)牧。当他行入并州辖区内,就遇上数百儿童逢迎道路的盛况。《后汉书》上是这样记载:
“(郭伋)始至行部,到西河美稷,有童儿数百,各骑竹马,道次迎拜。(郭)伋问:‘儿曹何自远来?’对曰:‘闻使君到,喜,故来奉迎。’(郭)伋辞谢之。及事讫,诸儿复送至郭外,问:‘使君何日当还?’(郭)伋谓别驾从事,计日当之。行部既还,先期一日,(郭)伋为违信于诸儿,遂止于野亭,须期乃入。”[2](P1091—1093)
文献正史,是社会真实现象的记录。有后汉时期的“竹马”风俗的盛行,也才会有欢迎郭使君的“竹马”队伍。《后汉书》是第一次记录“竹马”的正史,但绝不能说后汉(即东汉)是“竹马”风俗的起源。
据农业史家考证,至迟在新石器时代晚期,人们就发现了马,随之利用了马。这可以从内蒙古、新疆等地的崖画图像中得到证实。骑马,是成年人的行为,虽有儿童为之,但不普遍。因此,“骑马”在孩子们眼里,就成了一种荣耀,一种羡慕,进而模仿,也就产生了“骑竹马”。应该说,儿童的“骑竹马”,产生于成人的“骑马”之后。至于具体产生于哪个年代,由于资料的缺乏,难以确定。但是,把它的起源定在新石器晚期到西汉这一范围内,应该说是可以成立的。
有关“竹马”起源于何地的问题,《后汉书》的《郭伋传》里资料,似乎已向人们指明了方向。数百童儿“各骑竹马”迎拜郭使君的并州美稷县,即在今天的内蒙古自治区准格尔旗北部。“内蒙古草原上的少数民族素以善骑而著称。马既是草原上主要交通工具,也为战争所不可缺少。儿童模仿成人,以竹代马,奔跑嬉戏”,遂成风俗。[ 3](P555—556)换句话说,“竹马”风俗起源于北方游牧民族, 而不是中原以汉族为中心的农业民族。
二、东汉以后,“竹马”正式成为儿童的游戏方式加以提倡。同时,融入不少的人情、政治色彩
东汉的并州美稷县儿童骑竹马集体迎奉郭使君的故事,被录入正史后,此法得到文人的效仿。东汉之后的文献,不管是正史还是野史,对“竹马”都给予了关注,出现了不少有关“竹马”事象的记载。
《后汉书》“陶谦传”,留有对著名人物陶谦的“竹马”行为记述:
“(陶)谦少孤,始以不羁闻于县中。年十四,犹缀帛为幡,乘竹马而戏,邑中儿童皆随之。故仓梧太守同县甘公出遇之,见其容貌,异而呼之,与语,甚悦,许妻以女。甘夫人怒曰:‘陶家儿遨戏无度,于何以女许之’?甘公曰:‘彼有奇表,长大必成。’遂与之。” [2](P2366)
从记述中可知,十四岁儿童乘竹马,即被视为“不羁”行为,而陶谦的“竹马而戏”,竟能使“邑中儿童随之”。任过苍梧太守的甘公,又能从此中预测出陶谦日后的军事才能,进而纳之为婿。后来的陶谦,果真被授以徐州刺史、徐州牧大任,并屡建奇功。
二
西晋初年,原东吴大司马诸葛靓,在吴亡之后,因其父为晋太祖所杀,誓不归晋,不接受晋朝官职。晋武帝司马炎,借从小与诸葛靓是“竹马”朋友,叔母(琅邪王司马伷妻)又是诸葛靓的亲姐,决定利用这些关系与诸葛靓见面:
“诸葛靓,后入晋……屡召不起。以与晋室有仇。常背洛水而坐。因与武帝有旧,帝欲见之而无由,乃请诸葛太妃呼靓。既来,帝就太妃间相见。礼毕,酒酣,帝曰:‘卿故复忆竹马之好不?’靓曰:‘臣不能吞炭漆身,今日复靓圣颜。’因涕泗百行。帝于是惭悔而出。”[4]
作为皇帝的司马炎,希望用儿童时的“竹马之好”的回忆,换取政治上的和解,达到对方对其政权的支持。这种运用,在历史上也还是第一次。
东晋时,殷浩与桓温是自小“共骑竹马”的好友,成人后又是朝廷中一对重臣。然桓温恃功自傲,轻视殷浩,殷浩又不服他。会稽王(即后来的简文帝)辅政时,见时任扬州刺史的殷浩“有盛名,朝野推服。”即“引为心膂,与参综朝政,欲抗桓温”,[5]更激化了殷、 温两人矛盾。以致殷浩最终在桓温的攻击下,被皇帝贬废为庶人。面对儿时朋友的恶境,温桓却是这样对待殷浩:
“至是(殷浩贬废为庶人),桓温语人曰:‘少时吾与(殷)浩共骑竹马,我弃去,(殷)浩辄取之,(其)故当出我下也。”[6]
这里的“弃去”、“取之”,是说桓温已经不“骑竹马”了,而殷浩还在玩这种儿童游戏。桓温以此来说明自己成熟较早,故殷浩应“当出我下”。这种以儿童时期骑竹马时间的长短,来论一个人成熟的早迟,进而来判断一个人在政治上的得与失。这在历史上,桓温当属首例。
南北朝时期,儿童们在“竹马”游戏中,模仿成人战场指挥,较之晋时的陶谦更有进步。北周时的李远,就是这方面能手。他“幼时尝与群儿为(竹马)战斗之戏,便有军阵之法,郡守见而异之,召使更戏,群儿惧而散走,(李)远持杖叱之,复为向势,意气雄壮,殆甚于前。”[7]
大概由于“竹马”是“用竹竿子放在胯下作马,来回奔跑,乘骑为戏”[8],材料取之容易,行动来去自如,为儿童乐而行之。 在山野平民中,儿童乐行此戏;即使朝廷中的皇室、贵族,如上文中所述的陶谦、桓温、殷浩、晋武帝,少儿时,也无不乐游“竹马”。正由于全社会儿童对此的热往,也就自然而然地、约定俗成地对“竹马”游戏的年龄,形成一个规范。正如晋人张华《博物志》中所云:
“小儿五岁,曰:鸠车之戏;七岁,曰:竹马之戏。”
唐代以前,“竹马”之戏曾广为流传,历史文献里屡有记载,但是,以诗歌记录、描绘、称颂“竹马”之戏的,则开始于唐代。
三、唐代开始了“竹马”入诗的新纪元
唐朝,是中国历史上最为强大的封建帝国。它经济繁荣,文化昌盛。此“昌盛”之中,就有娱乐文化。娱乐文化“昌盛”于各个阶级、各个阶层,而且因为不同的年龄、不同的行业,娱乐的形式也不同。唐太宗曾就此事这样说过:“土城竹马,儿童乐也。金翠纨绮,妇人乐也。贸迁有无,商贾乐也。高官厚秩,士夫乐也。战前无敌,将帅乐也。四海宁一,帝王乐也”[9]儿童之乐的“竹马”,竟上了天子的御言。 文人墨客们也纷纷把笔端伸向了“竹马”,生动地描绘起普通的儿童游戏,从而开创了竹马“走”入诗坛的历史。
除李白《长干行》诗中“竹马”写得精彩外,诗人李贺《唐儿诗》中的“竹马”,写得也是风趣有加:
头玉硗硗眉剑翠,杜郎生得真男子。
骨重神寒天庙器,一双瞳人剪秋水。
竹马梢梢摇绿尾,银鸾睐光踏半臂。
东家娇娘求对值,浓笑画空作唐字。
眼大心雄知所以,莫记作歌人姓李。
从“眼大心雄”的唐儿“竹马”里,可窥探出这样的两点史实;一是“竹马”不仅在平民儿童间,即使贵戚子弟中同样盛行,这位“唐儿”,是邠国公黄裳的儿子,黄夫人则是唐朝公主;二是此时的“竹马”之戏的“马”,用的是带绿叶的青竹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