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面,在同样的日里、夜里、风里和雨里,大家常能相互帮助。比如干活缺少劳力时,比如结婚需要人手帮忙办酒时,邻居们总是不请自来,并都将此视为自己的事而尽心尽力。但另一方面,对于各自民族的风俗,特别在婚丧嫁娶方面的区别,总是要分个子丑寅卯,并相互尊重和给予维护。比如布依民族结婚当天,新娘不能进入洞房;比如苗族祭奠亡灵时,要用芦笙奏曲,一直要把亡灵送回传说中的故乡——黄河岸边;比如汉族,总要在正月十五、三月清明等节日祭奠祖先。各民族不同的风俗,总在各自不同的生活轨迹里运行,勾划出截然不同的世界与秩序。
那时候,各民族都顽强地固守着自己的风俗,从没越雷池半步,也不敢越雷池半步。那时候,风俗对于村人而言,一如头顶的星空和内心的道德律,一直让他们无限敬畏。比如在婚姻的观念上,不同民族间就是不能通婚。在村人看来,各自民族的血脉,绝对不能掺杂了外来民族的血脉。那是一条纯正的长河,那里有对祖先的虔敬和尊崇。那是一种无言的信念。
但在某一天,固定的婚俗被一个布依女子撕碎了。故乡对这种最初的叛逆行为,予以惨痛的教训。这在一定程度上记录了故乡通向现代与文明的艰难跋涉,每每让我无限沉重。所以,我觉得必须记下她的名字,尽管我并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我仍用人们给她的绰号,为她写上一笔。尽管我在其它文章里也曾多次提到她,但当我怀着虔诚并有些疼痛的眼光回望,还是决定再次提起。我想,在故乡的历史里,她作为一个特别的符号,注定绕不过去。
当我知道她的故事时,她的名字早被人们忽略,或忘记了。她只有一个纯粹的绰号——“扯皇鬼”。就因为这个绰号,我们这些小孩见到她,总会有一种恐惧。我们总认为她就是鬼怪的化身,所以总是远离她。不单我们远离她,整个村人都远离她,包括她的家人。而这其间的原因,只是因为她跟故乡一个余姓汉族小伙私奔,并结婚。这被视为对风俗的大逆不道。按照布依民族的风俗而言,村人们认定她一定是“扯皇鬼”(传说中能勾走人之魂魄的鬼类)转世。正是这个荒诞的逻辑,使她的悲剧长达一生。从此,她成了故乡的边缘人,居住在故乡,却不能跟故乡融为一体。就连后来父母过世,她前往祭奠的资格也被剥夺了。这是一个特殊的个案。但很多年里,她的存在,一度使故乡各民族间互不通婚的风俗罩上了无限神秘的色彩,也使故乡在发展的路途上,多了一份落后甚至愚昧的气味。许多年后,特别是改革开放后,各个民族互不通婚的风俗成为陈年旧事,甚至成为笑谈。我却更加不能忘记她在故乡的存在。
由于在故乡处于的边缘位置,她一直没有获得什么发展机遇,家里一直极度贫穷,加之丈夫早逝,一个儿子早夭,一个女儿嫁出去,另剩一个儿子50多岁仍未结婚,这样的处境导致村人们大都瞧不起她。但好在她显然已麻木了,并似乎变得安静起来。当她佝偻着近乎直角的风烛之躯从故乡走过时,一切熟悉或陌生的眼光,一切的无所谓和不在意,早已不能吹动丝毫波澜。就在年前一个漫长的冬日,我跟她坐在故乡的某个火塘边,谈着她的过去与现在。她显得很是从容。只是对背负了一生的绰号:“扯皇鬼”,有些耿耿于怀。她说:“那个时候都说我是‘扯皇鬼’,现在满寨都是‘扯皇鬼’呢……”
正如她所言,现在的故乡,不同民族间相互通婚的现象,早已跟日出日落一样平常。人们之间的相融或相隔,已不是所谓的风俗能左右了。只是,我总觉有几分悲凉,因为,一个活了80多岁的无辜女人的一生,早已无法弥补……
我宁愿相信,在故乡通往现代与文明的路上,她应该是以先驱者的形象,作了那些落后甚至愚昧风俗的祭奠,并将获取我最真挚的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