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特约:很荣幸您欣然接受我们的邀请,同意采访。如您不介意,我想把这次采访分两部分进行,前一部分着重您的教学,后一部分着重您的研究。首先,您可以大致谈谈您的教学情况吗?您已退休,但是否还从事一些教学?
利奇:我还从事一点教学。我的职位在英国大学里被称为“荣休教授”(Emeritus Professor),其实就是退休的一种委婉说法。但这样的职位好处很多,你可以在系里保留一个小小的办公室,有自己的电脑,自己的书,还可以使用复印机、图书馆等设施,这让你感觉自己仍在学术圈。我可以在系里作自己的研究,偶尔教点书,不致技艺荒疏。现在还带着一名博士生。
佩特约:您在语言学的教学过程中遇到过一些什么样的困难和问题呢?
利奇:我认为人们缺乏对语法重要性的认识是我遇到的最大问题。特别是在说英语的国家,包括英国,语法不大受人待见,学生们唯恐避之不及,甚至我自己系里的同事也常常贬低语法。教这门受人冷落的课程有点像在费力爬山,这或许是我遇到的最大问题。语言学的其他分支可能颇受学生欢迎,但语法不是。
佩特约:您认为这种情况全世界其他大学都这样吗?还是仅限于英国?
利奇: 最近我注意到世界上其他地方也存在类似情况。就整体而言,在英语为非母语的国家,语法被视作重要的基本功,不教语法,就像不用骨架教人体学一样。但如果英语是母语,人们就会想当然地认为语法不重要。这种事实存在,但不必担心,因为这种情况我们已经心中有数。
佩特约:您认为该如何把语言学与语言教学结合起来?
利奇:这是个百万英镑的问题,对此人人都有自己的答案,不是吗?没错,我认为语言学应该有助于我们对所学语言进行描写,这绝不是无关痛痒的问题。语言描写越充分,解释越到位,学习语言时就能事半功倍。当然,语言描写需要给学生或老师有个合乎情理的解释。这些语言学上的抽象描写通常需要简化,或至少对教学情况进行优化。我在编写英语语法时一直想尽力做到这一点。我编写语法,一直以老师和学生能受益为出发点。
佩特约:现在我们谈谈第二个问题。如果您要把自己描述成一名语言学家,您如何描述和评论自己呢?
利奇:首先,我的研究取向是相当经验主义(empiricist)。我的意思是,“经验”这个词,尤其是经验主义者这个词,常被视作贬义词。当然,我不想被视作一名极端的经验主义者。只是在语言研究中,我总试图去解释观察到的事实,脱离语言事实研究语言,那太抽象了。这种思想贯穿了我的学术生涯,我一直面向文本,面向数据。
另一方面,我对形式、功能都抱有兴趣,所以不管是研究语法还是语料库语言学,抑或文体学,我都一直从同一硬币的两面,即形式与功能,齐头并进。我认为既不能离开形式去研究功能,也不能离开功能去研究形式。这是我的学术立场。
佩特约:您认为总体而言,语言学,或者说语言学家,在哪些方面对现代社会做出了贡献?之所以问这个问题,是因为当下有一种观点,可以称为“语言学无用论”,语言学家不是“真正的”科学家,不能为社会进步和发展作出贡献。英国的情形或有所不同,但在西班牙恐怕如此。
利奇:噢,是吗?很多其他学科其实也同样有证明自身存在价值的问题。一方面,从实用的角度,我们可以给出一个令很多人满意的答案。或许对那些送孩子上大学的父母们,你可以说:“瞧,理解语言对语言教学和语言学习太重要了。它对翻译也很重要,众所周知,翻译是欧盟的一项重要活动。我们为何不通过研究语言去帮助这些不同领域呢?”
我的意思是,想想言语缺陷,我们是否能够通过语言学来理解它的机制?再想想软件开发,例如语音识别软件,能帮助很多有语言障碍的人。诸如此类的实际用途有很多。另一方面,我们还可以从更抽象和普通的角度去看待这个问题。
想想语言对人类自身状态的重要性。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比使用语言的能力对界定人类属性和行为更为重要。再有,我们所有的社会生活和社会结构都高度依赖于语言以及语言交流。因此我认为,忽视语言就意味着忽视了人类自身最为重要的一面。
佩特约:那么,您认为语言学家是科学家吗?我的意思是我们能否把自己称为科学家?还是我们与众不同?
利奇:这个问题我不知如何回答。科学家是在实验室工作的人,穿着白大褂,做着各种奇特的实验,诸如此类。语言学家一般不是那样子的。我们认为最典型的科学家是自然科学家,他们都研究自然界,不管是生物学家、化学家还是物理学家。语言学家大不相同,他们更像社会科学家,譬如心理学家和社会学家。不错,我们是某种类型的科学家,只是我们面对的是某些特殊的课题。
我并不是说作为一名自然科学家就很容易,他们会用到数学知识,是很高雅的研究。我们数学用得不多,我们是语言学家,必须使用语言,要面对一种循环论证。所有科学家都使用语言,语言是他们最重要的装备,但是语言学家情况特殊:我们实际上试图通过语言去解释语言,我们因此陷入了循环论证。这导致我们建立的模型既不容易证实也不容易展示。要证明我们的论点、模型和理论会碰到很多问题,那种情形可能不会发生在其他科学家身上。
还有一个事实,语言学天生是跨学科的。如果回到上世纪六十年代,回到乔姆斯基革命的时代,会有人相信我们可以设法把语言和意义、社会、语境隔离开来,仅用逻辑和数学对其进行研究,用那种方式划定要解释的领域。我认为,用那种方式研究语言是不现实的,因为语言天然地分布在多个学科的边界处。因此,某种意义上,我们的困难比自然科学大得多。
佩特约:展望未来,您预测语言学这个领域将会发生什么?
利奇:我猜你可能期待我在这里用上“语料库”这个词!没错,差不多从1970年开始,我就涉足语料库研究。甚至在语料库语言学这个术语发明前,我就在作某种原始的语料库研究。正如有些人说的那样,“语料库革命”现在已经开始影响到了语言学的主流思想,我认为这是很重要的一步,较以前是一大进步。
我认为人们会像语料库语言学所作的那样,通过数据收集和分析的巨大潜能来研究语言,这一点将会越来突出,越来越自然。但在未来,我们可能不会依赖像布朗语料库和BNC语料库那样的经典语料库概念,这些语料库通常大小有限、设计严谨,代表一个特定时间的语言。随着时间推移,语言数据越来越容易通过互联网或其他途径获得。我不知道是否有人能够抓取手机短信之类的语言。
大量的语言数据以数字形式在流动,要是我们能够抓取就太好了。这是一个史无前例的时代,大量的语言在我们身边流淌,数量之大,难以想象。这是一个新领域,一个我们会碰到麻烦的领域。另一方面,我们有可能创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观察力的新理论,我们会比以往更多地从概率角度、数学角度对语言进行理解,这是我的预见。理论层面上,我不知道将会走向何处,但我想未来的语言学家在构建理论时会融入更多概率思想,我们恐怕会比以往更像统计学家。
引用本文:
吴良平(2014),杰弗里·利奇专访,《语料库语言学》2: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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