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和女儿谈死亡

亲爱的女儿：

　　清明扫墓，回来路上，你说你要听我谈谈死亡。我以这封信，算是郑重的回答。

　　生命最大的回响，是与死亡碰撞之后的轰响。一切绚烂都归于平静，一切隐晦都烟消云散，这就是死亡，对于每一个生命个体的死亡。尽管对于社会，对于外界，每个生命个体的死亡将是不同的意义——或遗臭万年，或流芳千古，或无声无息。

　　没有人不喜欢活着而喜欢死亡，知道生的快乐便知道死的痛苦。朝夕相处的一个人，平日快快乐乐不知忧愁，忽然有一天痛苦的呻吟、挣扎，随后眼睛闭上了、不能再说话了、手脚再不能动了……

　　是的，孩子，死亡确实是一件能够盖住我们大家的斗篷，从情感上来说，爸爸也不喜欢；但从生物学的观点来看，我们得承认它的公正性，承认它的力量和简朴。

　　个体的生命可以被延长，但是它永远也不能和死亡脱去干系。无论是在青春活泼的阳光里茁壮成长，还是在行将就木的阴影下步履蹒跚，由基因指挥的细胞死亡犹如一颗颗星星的陨落，亦似一座座城市的消亡。细胞的表面煮沸了，吱吱冒着热气，里面的DNA摇摇欲坠，有如地震中欲倾的圆柱，细胞的内脏炸开、爆裂，散入血液以便有机体快速吸收。这每天每时成百上千万的细胞死亡就像人生的小死；这每天每时的人生小死构成了我们最终的大死。

　　透彻了这一点，死是理所当然，我们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况且在我看来，对于我们每个人来说，有限的生命都只是人类生命长河中的一闪灵光，是人类生命的一部分，是人类生命的一段链环。在我生命终结的时候，我会有这样的感觉：就像一个接力赛跑的人，我把手中的火炬交给了你，我的孩子。

　　以死亡为师，我们才能认识到人生的无常，才能学会“真正地活着”。死亡天使告诉我们，我们随时都可能会死，所谓“活着”，指的只不过是我们现在这一刻的状态而已。事实上，我们都不知道自己明天是不是还活着。谁知道呢？我们都认为自己还能再活几十年。但谁能保证？

　　死亡天使让我们学会珍惜和享受每一天，就像这天是我们生命中的最后一天一样，就像我们没有明天一样。每天早晨睁开眼睛时，我们都应该告诉自己：“我醒了，我见到太阳了！我感谢太阳、感谢一切人、感谢一切事，因为我还活着！不错，又赚了一天！今天我还是要做回我自己！”

　　孩子，这就是爸爸妈妈的生活态度，这就是死亡天使给我们的教诲——坦坦荡荡，完全开放；抛却顾虑，无所畏惧。我们会好好对待自己所爱的人，我们会告诉他我们是多么爱他，因为我们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机会跟他说这些话。

　　从死亡天使那里，我们还能了解到“拥有”的真实含义。一切拥有都是暂时的。得到就是失去的开始。因此，不必过于执着计较。对已拥有的，要心存感激。

　　每分每秒，死亡天使都在清扫你心中的尘埃；这样，你才能怀着明镜般的心，尽情体验当下的精彩。

　　那么现在，让我们蓄一池清水在心头，时时拂拭吧——

　　拂拭的第一步——健康：身体是上苍赐予我们最神圣的绿色食粮！记住这句话，孩子。你的肉体是灵魂寄居的基点，也是亲人希望和朋友关注的重心。也许在你身边发生的这一切能帮助你更好地理解健康的含义，但孩子，别怨我在这里多嘴一句：珍爱你的身体，它不是仅仅为你而准备。

　　拂拭的第二步——追求：唤醒你内心酣睡的巨人，他比阿拉丁神灯的所有神灵更为有力！积极的心态，明确的目标，正确的思考，勇敢的探索，热情……孩子，要坚信自己不会平庸。

　　拂拭的第三步——宁静：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蔚蓝而宁静的心胸，能赛过大海，也能赛过天空。多为他人着想，就不会为自己的狭隘和自私而感到痛苦。

　　拂拭的第四步——纯洁：坚守你应该坚守的一切，拒绝你应该拒绝的所有，让你的身体和心灵保持永远的单一纯净、不染尘埃。“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如果有一天，当岁月改变了你的容颜，你却还保有纯洁，孩子，会有人爱你不渝！

　　拂拭的第五步——审慎：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社会为我们早早画下了一道警戒线，它集聚了人类进化几十万年才得到的有限而又无尽的智慧，希望你能珍惜。在你未来广阔的生命空间里，会逐渐出现越来越多的各种诱惑，孩子，你要“冷眼”看，热心做，既不为浮华蒙尘，也别因害怕世俗而冷漠。你能做到。

　　拂拭的第六步——坦然：人生的惊奇实在太多了！哈雷彗星第一次划过天空时，人们以为世界末日来临，纷纷穷奢极欲，干尽过去不敢做的坏事，表现出劣根性的丑态，最终却什么也没发生。泰坦尼克号快要沉没的时候，船上的乘客有秩序地把救生艇让给了妇孺，让死亡走向自己，甚至还奏起了优雅的音乐，嘲笑死神的肤浅。两者之间，孰轻孰重呢？

　　拂拭六下，当你心清如水时，就能深深理解爸爸这封信的一番馈赠。

　　爱你的爸爸

　　（作者系苏州市振华中学副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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