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秋萍(化名),国家工作人员,在2001年至2006年间,其利用职务便利贪污公款70万元,系中纪委公布的百名红通逃犯之一。
办案人员经过侦查得知宋在泰国已经意外死亡的消息,但仅凭一张死亡证明,显然不能认定她已经去世。
在猎狐行动的追逃中,曾经出现逃犯使用虚假的死亡证明企图蒙混过关的情况。于是一场围绕死亡证明的调查迅速展开了……
为了不引起纳瓦的警惕,我并没有暴露自己的警察身份
八月的曼谷热浪袭面,车里的空调在呼啸地工作。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景色白驹过隙。我叫靳伟,这是第二次来泰国工作,作为猎狐缉捕组的成员,我已经经历了许多次在陌生国度的艰辛跋涉,但面对新的任务,心中却还是不免有一些压力。泰国移民警察林sir在开车,他的驾驶技术很好,在曼谷郊区坑洼不平的土路上辗转腾挪。经过多次的执法合作,我们已经成为了坚强的战友,此次来曼谷开展调查工作,也是由他全程配合。
林sir开得很快,仅用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便到达了目的地。我们要找的关系人叫纳瓦(化名),生活在曼谷南部郊区的一个小村庄里。他很朴实,仅与林sir通过一次电话,就说出了自己的家庭住址。我们到村口的时候,他已经等待许久。见到我们的车,纳瓦挥手示意,指引着把车停在他家门口。
他的家就建在村口,是两栋破旧的泥瓦房,门前搭建着一个放置化肥的棚子,这便是他赖以生存的经济来源。纳瓦的年龄在五十岁上下,身材瘦小,头发花白,穿一件灰色的旧衬衣。见到我们,表情怯懦。我们之所以找他,是为了询问逃犯宋秋萍(化名)的情况。纳瓦并没有把我们让进屋里,而是搬了桌椅放在门外,又倒上了水,用泰语礼貌地示意我们坐下。这时,一个六七岁左右的小男孩从门缝中露出半张小脸,好奇地望着我们,纳瓦见状,赶忙把男孩哄进屋里,关上了门。我想,这大概是他不让我们进屋的原因。
在林sir的翻译下,我说明了来意,告诉他希望了解宋秋萍的情况。我并没有暴露自己的警察身份,我不想引起纳瓦的警惕。于是林sir便出示了他的移民警察身份,告诉纳瓦我们要通过他了解宋秋萍的情况,来证实他大儿子移民中国的合法性。纳瓦信以为真,谦恭地坐在对面。
“阿春在中国没遇到什么事情吧。”他问。
“没事,他现在中国很好。”我给他吃宽心丸。
“哦,没事就好。”纳瓦叹了口气,表情落寞。
我直视着他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上找到线索。我把一张照片递给他。“你看看。”我说。
“这是我的妻子,秋萍。”纳瓦回答。
“也是阿春的母亲?”我问。
“是的。”纳瓦怯生生地回答。岁月在他脸上刻画出沟壑,让他显得疲惫苍老。但他眼睛里的神情却像一个弱小的动物。我知道,下面的提问也许会踏进了他心中的禁地,触及到他的伤口。
“说说她的情况吧,宋秋萍。”我说。
纳瓦停顿了一下,站起来走进屋,大约两三分钟的样子才出来。“这是我们的结婚证。”他递给了我。
我拿过结婚证,看着上面的照片,果然是宋秋萍的模样。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我问。
纳瓦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其实,我对她之前的生活并不了解,那要从,2006年的圣诞节说起……”他缓缓地叙述着,眼睛却似乎看着我身后的蓝天。
她对一个又老又丑还瞎眼的男人说:能跟我结婚吗?
泰国没有冬天,在2006年圣诞节的时候,人们也还穿着单衣。纳瓦和往日一样,在快餐厅里打工,客人很少,冷清对于店员来说,也许是偷得半日闲的幸福,而对于老板来说,却是入不敷出的灾难。于是老板让纳瓦到门口去揽客。纳瓦知道,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了,老板是不会让自己出去的,自己不但又老又丑,而且还瞎了一只眼。他戴着滑稽的红帽子,拿着巨大的打折广告牌,站在人群寥寥的街头努力地叫着,“GOOD餐厅,最GOOD!”他做着滑稽夸张的表情,让人看了心酸。
但这个老光棍的吆喝显然无法奏效,忙活了半天,也没有一个顾客进门。这时,餐厅里的一个女士他过来。“Waiter。”她的英文说得并不纯正。
纳瓦跑过来,殷勤地问。“您需要什么?”他知道这个女士几乎每天都会来这家餐厅。每次只点一杯咖啡,和不同的男士见面。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女士欲言又止。她年龄不到40岁,风韵犹存,一双眼睛十分好看。
“您说,我尽力而为。”纳瓦诚恳地回答。
“我观察你许多天了,你是个好人。”女士说。
“我……”纳瓦诧异。
“你……现在单身吧?”女士问。
“我……是的。”纳瓦回答。
“能跟我结婚吗?”女士问。
“跟你……结婚……”纳瓦惊讶得张大了嘴。
“你们认识的时候她多少岁?”我问纳瓦。
“她大约三十五岁吧。”纳瓦回答。
“她为什么要与你结婚?”我问。
“她是为了获得泰国的居留权。”纳瓦说得很干脆。“你同意了?”我问。
“是的,我同意了。”纳瓦回答。
“为什么同意?她有什么条件吗?”我不由自主地加快语速,这是警察问人的习惯。
“她说只要我与她结婚,能成功办理了泰国的居留权,事成之后会给我一百万泰铢。”纳瓦回答。
“这不是个小数目。”我说。
“是的,我一辈子也攒不了这些钱。”纳瓦回答。
“那你同意了?”我问。
“是的,我同意了,但我没要她的钱。”纳瓦回答。
“为什么不要?这是个大数字啊。”我问。
“因为……我觉得我可以去拯救她。”纳瓦回答。
“拯救她……”我重复着。
“她告诉我,她当时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我觉得,她是个可怜的人……”纳瓦一边说一边回忆,时间仿佛又回到了9年前的那个圣诞节。
名义上已是夫妻,实际上却依然陌路
在秋萍的请求下,纳瓦答应帮助她以假结婚的方式办理泰国居留权。原因只是为了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纳瓦很善良,对秋萍的说辞信以为真。但按照习俗,两个人必须要在寺庙举行婚礼,并且有亲人的见证。纳瓦没钱,也不愿意花秋萍的,于是便约了自己的几个朋友,和秋萍在寺庙办了一场简谱却庄重的婚礼。大家都能看出他们之间是虚假的婚姻关系,但口中却还要祝福,贫穷丑陋的纳瓦是不可能和秋萍走到一起的。
婚后,两个人虽然在名义上已是夫妻,但实际上却依然陌路。秋萍在泰国举目无亲,纳瓦也没什么朋友,两个人偶尔会聚在一起吃一顿饭。秋萍没有工作,坐吃山空,于是就在纳瓦的介绍下,到曼谷的一个餐馆打工。但随着预产期的临近,秋萍的身体越来越不方便。纳瓦为了尽快让秋萍稳定,求助到自己一个当律师的远房表哥,让他帮助秋萍办理泰国居留权;又忙前忙后,带她去进行产检。也许是这些细碎的事情感动了秋萍。在一个炎热的午后,秋萍走到纳瓦身边问。“我,能和你在一起吗?”
纳瓦看着秋萍,不知该如何回答。“和我在一起?”他不解。
“和你做真的夫妻。”秋萍把头靠在纳瓦肩头。纳瓦有些紧张,他虽然已经四十岁了,但还没接触过几个女人。“你……不走了?”纳瓦问。
“我不走了,和你在一起吧。”秋萍轻声说。纳瓦愣了。“我表哥会帮你尽快办好手续的,你没有必要这样。”
“不,我没有为难自己。”秋萍回答。
“之后呢?”我皱着眉头问。虽然纳瓦的表情坦诚、回答无懈可击,但这样天方夜谭的经历却依然值得我去怀疑。我紧盯着纳瓦的双眼,试图从里面看出躲闪和破绽,但他的眼睛里,却依然温和如水。
“之后她生下了孩子。”纳瓦说。
“什么时间?”我问。
“2006年的7月。”纳瓦回答。
“就是阿春吧?”我问。
“是的,就是我的大儿子阿春。”纳瓦看着我的眼睛说。
“他不是你的儿子。”我说。
“我视同己出。”纳瓦回答。
“嗯……”我点了点头。“之后呢?你们就成为真正的夫妻了?”
“是的。我想,秋萍也许是想报答我。”纳瓦缓缓地说,“但有了阿春之后,我们的生活却越来越困难,秋萍没有多少积蓄,我打工的那家餐馆倒闭了,我也没了工作。没办法,我们就只能回到曼谷南部郊区的老家生活。我开始做化肥生意,而秋萍则到一个工厂里面打工,给工人们洗衣服。”
“这样的生活延续了多长时间?”我问。
“大约有两年吧。这两年平平淡淡的,但却是……”纳瓦语速慢了下来。“却是我这一辈子,最幸福的一段日子……”他的声音哽咽。
我心里一震,从纳瓦的表情可以看出,他至今还爱着宋秋萍,认为她是完美的女人。
“你们的孩子也是那个时候出生的?”我知道这些冷血问题,是在揭开纳瓦内心刚刚愈合的伤口,但没办法,这是我的工作职责。
“是的,就是我的小儿子。”纳瓦的情绪似乎有了一些缓解。他回身叫着,一直藏在屋里的那个小男孩跑到了他的身旁。“就是他。”纳瓦的眼神中有了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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