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7月,一位IT精英游泳后猝死。这件事留给我的是两个认识:1.第一次知道COO是首席运营官的意思;2.IT界人士健康易出问题。有一家媒体借此人之死告诫诸活人:《心源性猝死缘何盯上白领》。2011年12月一位通信设备公司员工去世,也引发媒体关注,文章标题是“23岁女孩胃溃疡致死 引发白领阶层过劳死焦虑”。
我在想死的价值问题。可能张国荣死才不会跑偏,媒体可能不做“跳楼揭示中年艺人群体抑郁困境”之类的文章,但也难说。大多数人的死对于别人而言,要么作为舆论敲警钟的标本,要么石沉大海。在马尔克斯小说《超越爱情的永恒之死》中,参议员奥内希莫·桑切斯对自己说:“请记住,可能是你,也可能是其他什么人,很快就将死去;你们死去之后,便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地消失了,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我有时坐在街边,想地皮之下会挤压多少孤独的枯骨。它们争先恐后、张牙舞爪、后边的拉前边的、上边的踩下边的,都想接触可能漏下来的一丝光线。而我们这些活人从来听不见他们喑哑的呼喊。可能有几百亿上千亿的死者在呼喊、在拍打、在敲门,但我们像个聋子像个哑子像个盲人安然走过上方。直到我们自己也死去。我们活着时以为活着是永恒,但只要稍微擦亮眼睛,便知道它更像幻觉。在今天,史蒂夫·乔布斯作为成功人士的意义不敌一个六岁的白痴小孩,后者还可以吃糖。
我在IT公司上过班,因此能猜想那位猝死者生前的待遇。可能相对我这样的薄入者而言,他不但有车,还有司机。他可能用锃亮的皮鞋照出自己的发型,也一定会端坐高位,向人数不菲的员工灌输企业文化,台下诚惶诚恐。我不是在这里取笑一个死人,不是要做出“没想到你也会死”的讥讽,我是在想所有人都会遭遇的这层荒谬,这自古就有未来还会进行下去的荒谬。我们一死,便失去对自己和一切的控制(不单单是失去一个公司)。死特别是猝死这个让人悲哀的怪物,就像粗暴的保安,将正在演出的我们架出舞台。死所带来的是莫大的羞辱,它剥夺我们的尊严,使我们变得无比可笑。而那些注定会死但暂时不死的活人会一起参与这死神导演的嘲笑,他们遗忘、健忘,同时冷漠无情。因此,当我听到年纪很大的人谈理想时会触目惊心。我那生于1945年的父亲在他60岁时退出生意,开始好好练习书法、写诗词,以重续他在30岁之前便已死去的文学青年梦。四年后,2009年,他中风,右手残废,右腿知觉尚存,但只能保证他一瘸一拐极为缓慢地行走。我永远不可能再看见他健步如飞、走路呼呼有风的样子,他在极缓慢地死亡。
如今他还在依靠反手练习书法,颤颤巍巍。有一天夜里我梦见他:他的右侧放着一碗脏水,他用左手捉住蜷缩的右手,让右手蘸上水,在面前的青石板上写字。每当写完一个字,它们就会干掉。我醒来后很难过。他比我想象的要强悍很多,世上的大多数人也不像我软弱。我比别人多了一双不该有的眼睛。我在看《超越爱情的永恒之死》时,看到参议员桑切斯面对年轻女郎劳拉·法利拉时的自惭形秽,“她皮肤光洁、平滑,颜色像新开采出来的石油,在灯光下熠熠闪亮。她的头发披在肩上,仿佛一匹小母马的鬃毛。她的两只眼睛比光还亮,还明”。她是活着的象征。我也喜欢看头发浓密的少女,一看到她们,活着的幻觉便能增强。而对那些长居医院、苟延残喘的将死者而言,这些活着的象征(浓密长发、黄昏孩童奔跑时发出的银铃般笑声、探视者脸上脆嫩欲滴的青春痘)都可能带给他强烈暗示,使他自怨自艾、自惭形秽,使他们自以为活于深井。他可能屡次伸出枯肢,试图摆脱捆绑的皮带,哪怕是滚也要滚到外边去。但最终他像是被杀了上百刀,悲哀地倒下去。那是另外一个世界。不属于你。
我也曾想“身外之物”并不是坏事。它延长你的生命,使你可以暂时忘却不幸。如果你只关注身体,那么这个生长不久便开始颓坏的东西便会在很短时间内击溃你。死亡的意识就像推倒房屋的力量,身外之物可能使它稍微得到平衡。有了上百种功能的新触摸屏手机,有了精致的新款时装,可能会使我们多一点存在感。每一间病房都会有电视机。我们不能总是看着自己。有时候,我猜测格瓦拉深入丛林埋头干革命,只是为了避免去想哮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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