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在1982年11月23日去世的。蓦然回首已卅年。
那年,正在上初一的我,12岁,身高也不过1米3、4的样子,总是坐在教室的第一排。
父亲去世的时候,记得那是个非常寒冷的冬天。邻居家的一个哥哥骑着自行车去学校接我去见父亲最后一面的时候,我穿着一双白色的田径鞋,下身里面穿着蓝色的秋裤,非常轻薄。但青春的活力还能抵得住冬日的严寒。
到达县城医院的时候,母亲、哥哥、姐姐们全都在场,另外还有唯一的亲舅,虽然我们平时来往不多,也不觉得怎么亲。
到达病房的时候,父亲正处在昏迷状态。见我们到齐了,医生给他打了强心针,希望他能清醒看一看我们交代下后事。针后他有了挣扎的反映,但还是没能清醒过来,但他的眼角流出了清清的泪水。
随后,学校的校长和老师来医院探望,并告知在刚刚进行过的期中考试中,我获得了年级第一名。
父亲被送进太平间后,悲痛之余,大人们开始商讨火化和安葬的事情。根据当时的农村习惯和情感,还是以土葬为主。但父亲是公职人员,按政策,如果不火葬,则不予发放丧葬补助(约400或800元)。那笔钱,对当时经济非常拮据的我们家非常重要。母亲权衡再三,为了活着的人能有尊严地活下去,决定接受火葬。但火化后,骨灰还是装在棺材里,进行了土葬的仪式和程序。坟地选在了我家的土地里,紧靠坟穴有一个宽约1米半的灌溉河沟。据说父亲的坟,风水很好,才陆续保佑了我姐姐和我考上了大学,算是祖上冒了青烟。
父亲送太平间前,母亲要我们兄弟姊妹挨个和父亲握手告别。父亲的手凉凉的,但也软软的,非常光滑,就像他活着时一样,只是温度低了些。
父亲出殡那几天,学校的不少老师前来吊唁。当时家里没有请吹喇叭的戏班子,而是几个老师帮着把学校的扩音喇叭给带到了现场,不停地放着哀乐。下葬前开了追悼会,学校校长致追悼辞。后来学校又召集全校师生,开了一次,我们全家在现场带着黑袖箍和小白花,学校学生也都胸前带着小白花。我穿着白色的球鞋,抱着父亲黑白的遗像,站在队前。
下葬那天,天不很好,地上有一些积雪并且踩过后不断在融化,所以地显得非常泥泞。我们作为孝子,手里拿着哀杖棍子,是一根40公分左右长度的杨树或柳树粗枝。如此深一脚浅一脚地把父亲送到了地里。
父亲的坟穴,在那时的我看来非常深。方向是顺着我家到坟地的方向,头在西北,脚在东南,大约父亲坐起来就能看到家。
是大哥埋了第一锨土,接下来,弟弟姊妹挨个埋了一锨土。接下来是就是乡亲们把坟穴全部埋好,堆成了一个坟堆。这块埋葬着父亲的地,一直属于我家所有,我们上学后,就分给大哥了。后来这个地,陆续种过花生、苹果和桑树,现在则主要是小麦和玉米了。
上次回家,姐姐跟我一起,到父亲的坟地上祭奠了一下,聊慰平时难得到坟前烧纸祭奠的心愿。据母亲说,五个孩子中,他最珍爱的是那个长得白白的叫“小峰子”的三哥,只是这个三哥现在已空有其名,全当没有了一样。姐姐是家中唯一的女孩,自然也是他的掌上明珠吧。我则不是,属于黑脸的。母亲说,她喜欢这个黑脸的。呵呵,因为是老小,母亲对我的疼爱似乎确实比他们多一些。这也就是我跟母亲感情更深厚的原因吧。
父亲给我的印象最多的是严厉吧,虽然,我不记得他批评过我。但有两件事情却记忆深刻。
一是,小学时候,星期天在家里。他来了兴致,要看看我们的学习情况,然后出了数学题目让我们做。我应该全都做对了,但看着我得意的脸,他没有给我表扬,后来还在学校给家长的家庭报告书上签字栏里,说我好骄傲。从此以后,骄傲一词就基本与我无关,哪怕取得了再好的成绩。
二是,有一年,家在曲阜的小姨到家里做客,带来了两件化纤的绒衣。是非常鲜艳的黄色,给我和三哥各一件。那时候,小孩基本没有新衣服穿,我自然也是喜不自禁。但不知是母亲还是谁,说我穿了有点大,还是给姐姐穿吧。我就当了真,非常不高兴,然后生气崴在一个破旧西屋的墙角,再怎么哄也哄不好。父亲生了气,打了我的头。他的手肉不多,都是骨节,感觉很疼。
父亲也有很多让我肃然起敬的地方。父亲的文化水平在村里数一数二。他喜欢文学,字也写得好。每年的对联,都是父亲亲自书写。对联也不是普通的对联,而多取材于唐诗绝句或毛主席的诗词。旁边的邻居,基本上也都拿了红纸请他写,当然,全部是义务的。
父亲在中学教书的时候,每到周末回家,总是带着一个黑色的提包。包里往往有一些半个或小半个的馒头,白面的。那是他节省下来的,原因可能是故意节省,也可能是他确实吃不完。总之,统统带回家。而这些白面的馒头,说是我们那时的美食一点也不过分。
父亲身体不好,在家的时候,母亲总是给他单开小灶。不外就是白面的烙馍鸡蛋馅饼。对此,孩子们都没表示过什么意见。但父亲总是不会都吃完,然后由母亲把剩下的馅饼分给我这个老幺。不知道,哥哥姐姐们是否也有意见?
为了给庄家施肥,到春天的时候,父亲总爱收集家里厕所的粪尿,用一个大陶壶往地里送。他跟我两个人抬着尿壶,我总是感觉很不好意思,尤其是碰到了女同学,总是感觉很羞。但他好像没有理解孩子的心理,也没有针对性的给予教育。
与父亲相处的日子不算多。现在想来最感觉惊喜的,还是他带着我去看沙庄大桥。那是位于复新河上的拱桥,现在应该还在吧。但见过了长江上、杭州湾上等很多大桥后,这座现在已算迷你的桥,还是给我很多怀念。我后来上学时候曾在离桥不远的地方跟同学一起游泳,但我一次也没敢越过有轮船航线的河的中线,尽管哥哥们经常越过。
还有就是父亲买了我们家的第一辆自行车,是无锡产的“长征”,这部自行车骑了很久很久。我在丰中上学的时候,也是靠它练就了一条能骑车跑路的粗腿。没买这辆自行车之前,父亲都是步行十里去学校上班的,每周周末才回家。十里,在当时已是相当远的距离,而现在,不过几分钟十几分钟的车程。
父亲去世后,改革开放的步调加快。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在我家乡开始执行。第二年,粮食就足够吃了,不再吃玉米等粗粮。而父亲竟没能赶上享受那一种“富足”。
后来“农转非”政策开始了,因父亲已去世,我们家也没能享受这个政策。全家还都是农村户口,只有接了班的二哥,成了公办教师。
但父亲还是因为他的干部身份,给了我们庇荫。我们家争取到了家属抚恤金。包括我和我的三哥,一直拿到了18岁。要没有这个,我们的家庭经济可能更为困难,母亲也将作更多的难。
父亲的丧葬补助,后来用于盖了2口屋6间房。大哥、二哥、三哥相继在这6间房里结婚生子。而现在这6间房依然存在,东面的3间是二哥居住,西面的3间,属于三哥,而他人去房空,据说他到南方打工了,但多年杳无音信,而院子里杂草丛生,颇似聊斋里的荒芜破败足引狐仙居住的院落了。
曾经也觉伤悲,但人过四十,渐渐不惑。觉得人生没有完美,也不需完美。想起父亲,有悲,但更多是惜。如果有他在,起码母亲会更快乐。有他在,可能家的凝聚力会更强。有他在,我则还能找回童真。
我有了女儿,可爱的女儿。她嘴上天天念叨的喜欢的爷爷,只是事实上的姥姥和外公。而真正的爷爷她未曾牵手,只是看过他很多跟飞机在一起的照片。而这很让女儿神往。父亲是西北工业大学的本科生,学航空动力学的。大学毕业后留校做老师,带着学生全国各地实习,留下很多照片。后来身体不好,调回家乡做了一名中学老师,算是大材小用了。但他的化学课讲得确实不错,学生们都很喜欢他。他当年的同事后来有几位与我们家保持了很好的关系,对我们家始终关怀有加,非常感谢他们。
值此30周年纪念日快到的时刻,冷静的回忆下草就此文,算是对父亲的怀念吧。祝父亲在那边过得好。最后,我们一定还会在那里相聚。希望那时再握住你的手时,你的手软软的温温的,让我感觉我是你珍爱的孩子。
2012.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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