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殓师:“送逝者走进天堂之门”

殡殓师用自己的双手,让逝者带着安详有尊严地告别人间。题记

　　“让已经冰冷的人重焕生机,给她永恒的美丽；

　　还要有冷静准确,并且怀着温柔的情感。

　　静谧,所有举动都如此美丽。”

　　――电影《入殓师》独白

　　清明节特别报道

　　房间的钢门自动关上,这间100多平方米的室内,安静无比。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江洪涛,另外是一名23岁的小伙子,一个站着,一个躺着。这名小伙子已在车祸中死亡,遗体将被火化。在此之前,江洪涛的任务就是将遗体精心打扮一番,让冰冷的身体重现生机,让逝者带着安详有尊严地告别人间。

　　这是殡殓师们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工作场景。经过他们的双手,那些原本令人不安的遗体不再让人恐惧。在他们自己己看来,殡殓师就如同商店店员、理发师、美容师、邮递员、清洁工一样,都是一种普通的服务岗位,只不过他们是专门为逝者服务。

　　“既然死亡是人无法逃避的归宿,那么就得有人做好这份工,即使被人误解。”在中山,像江洪涛这样的殡殓师一共有有40多名。每天他们都在送走各种各样的逝者,对死亡不再是恐惧,而是尊重。他们的双手,为一个个生命定格永恒的美丽。

　　入行9年处理上万具遗体

　　逝者的家属,把留住遗体美好印象的希望都寄托在美容师的身上。

　　每天8时之前,30岁的江洪涛必须要到达自己的工作单位。越是天气变化异常的时段,他就越不能迟到。因为这样的天气里,去世的人也相对较多。

　　他的工作是“整容”,只不过对象是遗体。他的工作场所是一个100多平方米的房间。这一天,同事们一大早就开始一阵忙乎,在一具遗体上铺上一朵朵白色的、黄色的菊花。接下来,江洪涛便开始干活。

　　江洪涛换上了工衣,先洗手,然后带上手套。按照当地的习俗,许多人都会选择在上午为逝者入殓,然后进行火化。所以,上午是殡仪馆工作人员最忙碌的时段。

　　江洪涛拿起自己的工具箱,里面有剪刀、钳子和一些针线。他今天工作的对象是一名在车祸中身亡的23岁的小伙子。江洪涛的工作就是负责把小伙身上的脏物清洗干净,然后再把身上裂开的伤口缝合起来,“尽可能地保证整个身躯看上去平平整整的。”

　　接下来就是为死者化妆。通常情况下,江洪涛会选择浓度适中的粉底,匀称地抹在逝者的脸部和颈部,有时候还会画眉和涂上口红,让冰冷的遗体重现“血色”,再现生机。一阵轻描淡抹之后,江洪涛剩下的最后一道工序就是认真地检查一遍遗体,让它稍后呈现在家属面前的尽可能是一张安详的面容。

　　这时,守候在门外的所有家属都紧张地注视着江洪涛的举动。每天,进入遗体整容室的逝者不少都是因意外事故死亡,这些遗体的外观在大多数人看来都难以接受,有些甚至让人惊悚。家属们把留住逝者美好印象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美容师身上。

　　当江洪涛完成最后一道工序,逝者家属看到的是,逝者安然地躺在木棺里,面庞红润,如同睡去。伴随着远方传来的一阵阵哀乐,小伙子安详地被送走了。如同往常一样,江洪涛默默地祝福“逝者在天堂里没有痛楚”。

　　每天进入遗体整容室的遗体大约有8具左右。从事这一行9年以来,江洪涛为不下1万具遗体整过容。“每具遗体少则需要半小时,多则需要两三个小时”。

　　作者：李华炎“让逝者安息,让家属放心”

　　在这样一个比室外高出十多摄氏度的高温环境中,火化工们一刻都不能放松。直到看着家属把骨灰捧走,绷紧的神经才舒缓下来。

　　从追悼室出来后的遗体,最终就会被送进火化车间。这是送走逝者的最后一程。对于在殡仪馆工作15年的黎培林来说,“这一扇门就是我们为逝者开启的天堂之门。”

　　同样是为遗体服务,45岁的黎培林专门负责火化工的任务。“首先就是要核实好遗体身份,绝对不能出差错,然后在火化后完整地将骨灰返还给死者家属。”

　　这只是简单几句话就能描述清楚的工作,做起来却马虎不得。先把要火化的遗体资料全部录入电脑,在进入火炉之前,黎培林还要打开木棺核实遗体身份,然后让死者家属再次核实。如果见到遗体的姿态出现歪斜,黎培林也会细心地扶正。“让逝者安息,让家属放心,是我们最大的责任。”黎培林说。

　　上午10时许,炉化间内已是热浪滚滚。黎培林此时正在炉前来回走动,不时地打开焚化炉前的一个小窗,观察着焚化炉内的情况,并根据实际情况而调节火力。他的脸上不断有汗珠垂落,如果是夏天,每天他的工作服都会湿透。

　　每天下来,中山殡仪馆平均需要火化30具遗体,每具遗体大概需要火化三四十分钟不等,全部由黎培林等八名火化工负责完成。在这样一个比室外要高出十多摄氏度的高温环境中,“最忙的时候一整天都不能停歇。”

　　等遗体火化完成后,黎培林还需要细心地将逝者的骨灰装进骨灰盒。尤其是当几具骨灰同时出炉时,黎培林尤其当心,绝不能允许骨灰混淆。一直到看着逝者家属将骨灰捧走了,黎培林绷紧的神经才舒缓了下来。

　　尽管每天都接触各种不同的遗体,但面对一些特殊的逝者,黎培林也常常留下心酸的泪水。有一次,一名2岁的女孩溺亡,在送进火化车间前,黎培林一边看着她就一边流泪。每当面对着这些脆弱的生命时,黎培林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们走好人生最后一程。

　　身份保密是对他人“另类”的尊重

　　不主动告知别人自己的职业,不递名片……殡殓师们说,对自己职业的保密,其实就是对他人一种“另类”的尊重。

　　无论是遗体美容还是火化,直面逝者,死亡已不再可怕。对于江洪涛、黎培林等人来说,更加可怕的是外界的“不尊重”,甚至是排斥。对于殡殓师来说,他们都有着如出一辙的遭遇:早年间在选择殡殓师这份工作时,都遭到了家人的极力反对。例如,江洪涛虽然是读现代殡仪管理专业出身的,但当初为了容易就业而选择该专业时,是瞒着家人“先斩后奏”的。而黎培林则是在参加工作后一年多后才告诉家人的,可想而知,随之而来的是一顿大骂与不理解。

　　黎培林由于长期坚守岗位,工作勤勤恳恳,认真负责,得到了单位领导的认可。他所带领的团队曾被评为中山“五一”劳动奖先进单位。但与此同时,他在生活却仍旧遭受排斥。他居住在小区内,一位钟点工听说他的职业后,甚至拒绝帮他打扫卫生了。至今,他甚至不敢把自己的职业告诉自己的岳父母。

　　几年前,江洪涛与同在殡仪馆负责礼仪工作的女同事组合了家庭。夫妇二人的工作,让他们在平时生活中颇为尴尬。一些殡殓师会对自己列下不少不成文的规矩,例如不主动告知别人自己的职业,不递名片,不对访客说“再见”、“一路走好”。

　　“如果在亲朋好友的聚会中,说出我们的职业,估计会把他们吓跑。”江洪涛说,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除了亲人和几个要好的朋友外,其他认识的人至今都不知他们夫妇的职业。“对自己职业的保密,其实就是对他人一种‘另类’的尊重。”

　　殡仪馆的40多名工作人员,大多都会选择在较远的地方居住。每天宁愿一大早起床,匆匆吃过早餐就往单位赶,也不愿在附近租房子住。“下班后,我们一般不谈与工作有关的事情。”走出殡仪馆的大门前,殡殓师们都会除掉工衣,用肥皂彻底地洗一次澡,换上一套整洁的衣服后再出门。

　　“知足常乐”的人生态度

　　殡殓师在认真做好这份工作的同时,也从中找到另一种满足。“生命的善终,不仅为逝者带来尊严,更为生者减轻悲痛。”

　　不好好上学的小太妹出车祸身亡,父母为此发生争吵,活的时候没有好好管她。

　　母亲生前一直和她吵架的儿子,直到她被火化的那一刻才痛苦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一心想做女人的男子死了,父母才反省,看到孩子的笑脸,不管是男是女,就是我们的孩子呀……

　　电影《入殓师》里的这一幕幕镜头,深深地触动着江洪涛。自己每一次为逝者送行,都见证了各种家庭的不同心情。

　　“这一刻,逝者在人世间的功过是非、七情六欲全都飘散无踪。”也是因为见多了死的悲伤,殡殓师们才想到要自己的每天都要快乐,要过得有意义。“任何的物质都是过眼云烟,人生最重要就是健康和快乐。”

　　在外人看来,在殡仪馆工作的薪水很高。但江洪涛说,实际上他们的薪水并不高。而且,金钱并不是他们追求幸福的标准。“每个人内心的幸福感都不一样,我们追求的是知足常乐。”在中山殡仪馆,一间专门供员工娱乐休息的房间豁然写着四个大字:“知足常乐”。

　　在殡仪馆上班,每月可以休息6天,在这期间,江洪涛都会带着自己的孩子在周围逛逛。到了每年年中,工作稍微空闲一些时,他还会抽空回到辽宁老家一趟。“做这份职业的人很看重自己的亲人,很珍惜这一份天伦之乐。”

　　殡殓师们在认真地做好工作的同时,也会从中寻找另一种满足。在电影《入殓师》中,主人公在看着前辈为某位已故女子做最后装扮时,不禁有了感悟:“让已经冰冷的人重焕生机,给她永恒的美丽；还要有冷静准确,并且怀着温柔的情感。静谧,所有的举动都如此美丽。”

　　看到动情的地方,江洪涛被深深地打动了。“我感觉自己做得还不够细腻,除了认真的态度外,还要带着感情去做这份工。生命的善终,不仅为逝者带来尊严,更为生者减轻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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